【人物专访】胡抗美:“书法是有门槛的,也应该有门槛”
发表:2015-01-27 20:58阅读:449

胡抗美:“书法是有门槛的,也应该有门槛”


续鸿明 梁毅

(经删节以《胡抗美:书法是有门槛的,也必须有门槛》为题载《中国文化报》2015118日第6版)


   

   看过“进入狂草——胡抗美书法艺术展”的人都记得,中国美术馆圆厅处有一件高4米、长37米的巨幅狂草作品。观众在感叹此作气势浩大、气象万千之时,却不曾想过,胡抗美在面对这面墙的时候,也曾琢磨再三,光写成的就有九稿,而最终上墙的这幅,只是其一。


圆厅处的巨幅狂草作品


“要在圆厅创作一幅大的作品,一直是我思考的重点问题。怎么创作、用什么形式、给人什么印象,这很重要。先是想写狂草,第一稿是大夏天在太行山山沟里完成的,写完慢慢看,觉得不行,又想用颜楷来写《大学》,这便是第二稿。第一稿只用了6个小时,第二稿则用了半个月。当时找同道们看了看,觉得不错,有新面貌。后来这件作品上墙以后,视觉效果不好,横画显得不平衡。于是又回到写草书,这次写的是苏东坡的《赤壁赋》,和第一稿不同的是,挂起来看发现枯笔太多,狂放了,但庄严感不够。这次创作有个感受,就是依凭原来的创作经验不够了。作品尺幅加大以后,纸也加厚,相应地对墨、笔的反应不敏感,笔走快了,墨留不下来,笔走慢了,激情体现不出来。于是就不断在尝试,找新思路:怎么突破和解决这些困难呢?感觉还是要抓重点,所谓重点就是入笔、转折和收笔,只要这三个地方守住了笔法、墨法和字法,就守住了传统、法则。为创作这件作品,楷书写了三稿,草书则写了六稿。”

在展览开幕之前,在胡抗美工作室,美术文化周刊记者在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中,胡抗美始终围绕着书法的本体进行探讨和追索。


“都是细细打磨过的作品”

   

   美术文化周刊:请谈一谈此次举办展览基于何种考虑?

   胡抗美:此次展览准备了一年多时间,主要还是有些新的想法。确定“进入狂草”这个主题,有几点考虑:一是我认为艺术要感知时代的脉搏,艺术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当下中国是一个高速发展的状态,艺术怎么样来适应它?因而产生了这样的主题。二是沈鹏先生十年前给我作品集写过一篇序言,题目就叫“进入狂草”,我也是想通过展览的形式回应沈鹏先生提出的希望。三是“进入狂草”正是我所处的一个状态,在草书方面,我一直在进行探索,围绕这个主题也已创作了一两百幅作品,但展出的不超过60件。

我想通过展览的形式回顾在狂草的探索中所经历的故事,因此,临摹的作品占有一定数量,而在质量上也是有要求的。临摹作品分实临和意临两部分,实临在于如何遵循古人的法则、规律,怎么去理解古人,譬如这次实临了《万岁通天帖》、《勤礼碑》等碑帖。另一部分是意临,是表现古人的神采,但也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这实际上是和古人的一种沟通,和传统的对话,意临作品有《散氏盘》、《石门颂》、《大观帖》等。两者结合起来,会给人一种启示,临摹古人应该如何临,临的目的是什么。

此外,还临摹了一些行草书,所选对象是学*草书过程中对我的书法风格具有导向性、起到引领作用、体会最深刻的作品。除了“苏黄米蔡”的部分作品,还有徐渭、倪元璐、王铎、傅山等人作品。个人感觉此次展览临摹要比创作下的功夫还大,既注重了原帖的本来面目,同时也把个人理解写进去了。当下展览环境中,个展中临摹作品比重大,这是不多见的。



临《石门颂》

   

   美术文化周刊:此次展览和2012年在上海举办的“情感·形式——胡抗美、沃兴华书法展”有怎样的联系,特点有哪些?

胡抗美:上海的展览我讲了一个观点,就是我们这次展览不仅仅是作品的展览,也是一种基于书法理念或观念的学术性展览。探索性强,步子也就迈得大了一点,甚至野了一些。相应的作品也会“粗糙”一些。对此我们也在权衡,步子迈出去,和作品“粗糙”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在判断之后,都觉得步子迈出去更重要。我们把步子迈出去,可能会是一种影响,而个人作品的“粗糙”我们自己可以打理。

这次的作品都是细细打磨过的作品。为何要展示那么多临摹的作品,那么多对传统和创新的阐释,包括字法、笔法、章法等各种法则的运用?就是想把一种新的理念,对书法本体的追求展示出来。可以说,此次展览是对上次展览承诺的一种兑现。在创作最大尺幅作品的时候,总会想起一次林鹏先生带我在美术馆看展览时的情形,他看到一件尺幅很大的作品,边看边自言自语道:不容易,不容易。我当时并不理解,觉得写大还不容易吗。反复琢磨其中到底怎么个不容易,一直没解谜。这次创作的时候体会到了,觉得他的感叹是有经验、有积累的。

   除了临摹以外,还展出了大量书写自己创作的诗、词、文作品。你拿出来的东西不能粗制滥造,要让读者有启发,要对得起观众。在我理解,整个展厅本身就是一件作品,通过视觉传达一种美,而不能搞得像买字的画廊。展品之间要有过渡,要让观众有个思考的过程和空间。假如这次展出的作品有一件是让观众能记住的,说明这个展览就成功了。


不能忽视书法本体的建构

   

    美术文化周刊:结合本次展览,请阐述下你对书法本体、形式和内容的理解。在当代,书法究竟是什么?

胡抗美:对我个人来讲,在这个问题上,感到一种很沉重的责任感。当今,人们对书法有诸多误解,比如说把没有经过任何书法训练的写字当成书法艺术来看,或者因为各种原因,譬如社会地位、官位等原因,把这些能提起笔来写字的人都当成书法家。书法是我们的国宝,我们怎么来维护它的艺术性和尊严,这是每一个有良知和责任感的书法人都应该关心的。把书法混同为提起毛笔写字,那么书法的博大精深到哪里去了,书法作为国学之一种,地位到哪里去了。

书法的本体建设,关系到中国的审美哲学和精神底色。林语堂曾说,书法是中国美学的基础。这是林语堂作为民国时期文学家对书法的认识,给我们提出了很多值得反思的问题。在民国,不仅仅是林语堂有这样的看法,梁启超、王国维、蔡元培、鲁迅等人对书法本体也是有共识的。可现在,关于书法本体的认识,却成了问题,这在民国是不可思议的。我曾说过,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书法作品不成其为书法艺术,曾引起很大争议。这也表明现在书法的生存环境发生了变化。



陈列于展柜的是胡抗美的各种著作

   

   美术文化周刊:请谈谈字外功夫对书法家的重要性。今天,怎样才能称得上是书法家?

胡抗美:为艺先做人,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很精彩的部分。如果说人做不好,想做好艺术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代一代的书法家和理论家,都遵循这个标准。总体而言,为艺和做人是一致的,这不光在中国,在全世界也是一样的。作为一个书法家,要创作精品佳构,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需要综合素养,尤其是人文关怀的。另外,作为艺术家是要有责任担当的,为艺术品负责,为艺术负责,为时代负责,这应该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应该具备的,而这些都是靠修养得来的。这不单是技能的表现,更是综合素质的表现。如果光是天天写字,我觉得是写不好的,要运用各个方面的知识和素养支持你的艺术和审美。“书外功”不是可有可无的,书法家必须要有很高的综合素养,有自觉的人文关怀,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把字写好的人。

中国书法实际上是一种宏观的、整体的把握能力,这是中国书法的一个特点。书法家和写字匠的区别在于他的宏观思维,在书法创作当中,怎么创作那种曲径通幽,怎么处理好局部和整体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书法创作着眼于局部和整体的关系,如果仅仅计较于每一个点画的中锋,每一个字的精到,那你最终写的就会是谁也不挨着谁,如果把字和字产生关系,点画和点画之间产生关系,那就很有味道了。

说到担当,就眼下来讲,你是注重市场、迎合低俗还是坚持本体、创造高峰,这是综合素养的表现。作为一个书法家,如果只想到卖钱,市场也许会做得很大。但如果想搞创新、做探索,那么你对艺术的思考,一时半会也许没有被接受的可能,这样也就没有市场,也没名没利。我特别同意*总书记说的“文艺不能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为什么人的问题上发生偏差,否则文艺就没有生命力”。现在有些人的作品市场很好,但有些是经不起历史选择的。将来历史选择的是什么,是那些有探索和创新的东西,而不是现在最流行的这些。


“没有传统,就没有高度”

   

   美术文化周刊:在书法艺术领域,将来还会做哪些探索?

   胡抗美:我探索的最大目标还是书法的本体,通过我的书法实践以及教学等活动,解答一些书法本体的具体问题。书法是艺术,可书法的艺术性表现在哪些方面,很多人并不明白。比如说,古代讲得最多的“锥画沙、屋漏痕”,这是古代前贤在书法创作中的经验积累,也是一种很形象的比喻,对此,我们要在审美上给以思辨性的回答。我对此句的理解是,它是一个力的表现,有一种动感,表现出的是视觉冲击力和笔墨的张力。在章法上还讲“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也是很形象的比喻,体现的是中国人的一种空间意识。此句说的是在处理疏密关系的时候要有大的胸怀,要用美学上的空间感表现出来。

   中国人的空间感特别伟大、智慧,王维讲“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他的这种空间感让人惊叹,却不感到飘渺。中国哲学把天地万物归纳成两个字:阴阳,我觉得这种空间感是书法艺术的基础。沈鹏先生曾讲,书法作品的虚实关系中虚比实更重要。

   我们的探索是传统的理性回归,探索必须从传统内探索,在传统内找到自己的发展空间,找到时代特点,我探索的立足点就在这里,既要表现时代,又要体现书法的特殊性。所以我说,没有传统,就没有高度。



自作词《太常引》


   美术文化周刊:学*草书哪些经典作品是必须涉猎的?学*的方法是什么?

   胡抗美:首先,很多经典的草书作品需要去研究和学*。我认为,学*的母帖是《十七帖》,它像一座宝山,含金量很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十七帖》临过关了,形成自己的个性才有基础。王铎、傅山,是很有个性的,一学就像,像了以后却很难摆脱,也很难再建立个人的风格。而临好《十七帖》,必须先临好篆书、隶书、汉简、章草,这是源头,就《十七帖》临《十七帖》,很多东西是没有感觉的。只有都临了,才知道很多来自这些东西。

再就是张旭、怀素,一个粗线条、一个细线条,一个有行有列、一个无行无列,这两个都是需要我们着力学*的。这两关不过,你是难于“说话”的,表达会不准确,可能也会文不对题。除了他们的代表作,还要系统地临*他们其他的作品。比如你学*张旭的《古诗四帖》,一定要研究其楷书,张旭的草书成就太大,掩盖了楷书的成就,但唐楷能跟上张旭的人并不多。

三是要对草书有一个纵向的梳理,对从唐代以后的诸位草书家的风格和特点以及创作规律都要有把握。那些有个性的草书家只要总结出规律,学*也就不难了。建议中青年书家们取法要高古,对古人的东西不可轻视,要高度重视,不断从中汲取营养。


应加强学科和理论建设

   

   美术文化周刊:你从事书法教育多年,对当下的书法教育有何看法?

   胡抗美:从高校书法课程设置来看,除公共课以外,专业方面的就是书法史,讲得也很短,一个星期,顶多半个月,浩瀚的书法史就讲完了。接着讲临摹,指定几个帖去临,再就是创作。可简单的书法史和临摹,怎么能够代替大信息量的教育呢。现在我们需要建立中国书法美学、组合对比学、心理学、造型学等。譬如说草书,就不是草书创作的问题而应该是草书学的问题,其他一样,是学科的问题,而不是简单的课程。所以要加强学科和理论建设,一定要系统地开展这些课程和项目。

中小学教育方面,我认为关键是师资问题。书法进中小学是大好事,但怎么能真正落到实处,任重道远。如果只简单地把书法课认为是识字教育,不是作为艺术教育、美育教育,那就还不够。我们不是要把中小学生培养成书法家,而是要培养他们对美的欣赏能力和审美素养,不是说要培养专家,但有没有这个意识大不一样。艺术是启发人的想象力、创造性的,如果只把书法看成技法的东西,那就太形而下了,中国人的审美是中国人的精神,书法恰恰是这种精神和审美的集中体现。



赵令畤《浣溪沙》

   

   美术文化周刊:近年来,与书法相关的事件呈现出公共化特征,有的还成了文化圈热点,对此你如何看?

胡抗美:这些所出现的现象有些属于书法本体内,有些属于书法本体外,我认为现象表现的是非本体的,但反映的实质问题还是本体的。所涉及的一些现象,都表现出对书法本体认识的缺失。如果说我们对书法本体有很好的认知,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这些事件也许都不会发生。我认为,根本问题还是对书法本体的忽略。

当前确实存在一种书法泛化现象,譬如有些人到国外教书法,字还没写工整就叫中国书法,给外国人的感觉好像这就是中国书法,看起来是在给书法贴金,实际上在亵渎书法。如果我们真正注重书法本体的问题,就不会作这些伤害书法本体的事情。书法是有门槛的,也应该有门槛,既然书法是国宝,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掌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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