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首 —— 身体对主权的入侵
发表:2017-01-10 04:03阅读:234

 


Andre Masson, Acéphale, 1937

 

 

去首 —— 身体对主权的入侵

 


英二

 


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战后,令人心灰意冷的战争经验帮助滋生了一种“虚无主义”(nihilism)情绪,很多艺术家都有一种挑战理性,或清晰视觉的冲动超现实主义(Surrealists)运动精英布勒东(Breton)把这种整体感受形容为“系统的拒绝运动”(campaign of systematic refusal,并定义这种拒绝是为了对抗整体的智识道德和社会责任。”因为它们正从四面八方给予人类以不能忍受的重负,并正在压垮他们。”试图超越头脑或视觉通过影像的戏仿,以诗性的画面描绘不可能(Painting the impossible)成为了超现实主义者的时尚


“两个现实之间的关系越是遥远,越是相当,图像的力量就越是强大”。是由勒Reverdy所构想,被布勒东所呼应的“超现实主义”图像律法。正如安德烈·马森(Andre Masson)所创立的“去首”(Acéphale)图像 ——  一个无头的人,他的右手是一颗燃烧的心脏他的左手挥动着匕首,头被放置在了裆部强调身体,和身体的欲望,它不是梦境,或一个梦境的幻像,它是试图通过“去首”而获得身体的解放。


去首”(Acéphale)来自于希腊语“akephalos”,是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创建的哲学术语。《Acéphale》也是巴塔耶主持的一个期刊,和他谋划的一个秘密社团的名称。这个名字也源起于路易十六(Louis XVI),在法国大革命中,一个君主在断头台上被斩首。无头,不仅是象征,它也是一个沉重的视觉观念。


19366月发行的《Acéphale》,巴塔耶写道:“无头的人,就像一个无头的社会,“去首”是从控制和理性中的解放”。他一步推论,“因为它是头,和宇宙的理性,人的生命因此被它挫了。头意味着对同一,上帝,元首的臣服。头,除了恐惧和奴性,没有任何什么。人只要有了头部和理性,生命就会接受奴役。如果生命不是自由的,生命作为存在就是一种—— 空无,去。”


没有主人,没有上帝,没有大写的他者,自由的生命是无头的。因此,只有死亡才可能是真正的,有活力的生命。是死亡予了生命最大的意义。


当一个人失去了他的头,会怎样?


此,-克·南希Jean-Luc Nancy)是··施特van der Steen)的一幅素描宙斯与安提俄珀》Jupiter And Antiope1620-1630加以解释,画面中的安提俄珀(Antiope无头的:安提俄珀的神话是西方绘画的传统主题。神话中的安提俄珀是底比斯国王的女儿,一天,以美貌著称的她在大树下瞌睡,路过的天帝宙斯Zeus)便化作一个长着羊脚的人,强奸了她,并让她怀了孕。


Frans Van Der Steen : JupiterAnd Antiope.1620-1630

 

施特恩的素描模仿的是凡·戴克FransVan Dyck的同名传世名画《宙斯与安提俄珀》1620。但是,素描的头部没有完成。当然,它不仅仅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画(事实上,这是一件作品的起初状态)。这种未完成的事实本身就在揭示某种意义。如果安提俄珀的脸没有在画中出现,那是因为它在宙斯的眼里可有可无。宙斯的凝视聚焦在身体,他垂涎的是一个赤裸的身子。在这里,裸体是一个猎物,而面孔不属于它,身体只是他的精液的容器,而面孔会向他谋求另外的东西。天上的诸神侵犯凡人就是这样:他们亵玩的是身体和子宫。他们想要的只是赤裸的身体,而不关心别的。

 


Anthony Van Dyck 1599-1641:Jupiter And Antiope. 1620

 

在画面中,宙斯的手在掀起一块遮布,它只是勉强的掩盖了他所欲望的阴户。而另一块遮布被他自己的阳物撑起。图像中的两块遮布,以及色狼的面孔,就可以想象,施特多么想强调欲望的力量。野蛮的欲望将它的对象还原为一具“无头”的身体,并把这个身体还原在插入的欲望。神和凡人的交媾,始终是一个授精的问题,并总是以孩子作为结局。


在同时,那个在强占它,让他自己射精的神,也已经不能左右他自己,他已经不是什么神,而只是一个色鬼:也不再有什么支配。他们俩都失去了他们的头。掠夺者在斩获中同样的失去了他自己。安提俄珀的身上已没有了遮布,只有一具勃起的阳物。失去了头的身体,并因此成了赤裸的—— 身体它本身


性的结合引起两个对象之间的,瞬间的无可分辨性,允许自我的瞬间丧失正是这种丢失巴塔耶将它等同于神圣的沉浸色情,在巴塔耶的理解它最终是关于死亡,而不是性Sexuality情色打开了死亡之途当人意识到他自己的消失,而正是这种自我的瞬间丢失,它的返回,它带着我们越过了“主权”的门槛


在巴塔耶,主权sovereign是一个复杂的概念这个主权不是黑格尔或尼采的主权(lordship),后者只运行在主权的传统理解主权主要是用来定义政治权力,而巴塔耶让它从政治的面前转身


巴塔耶主权概念塌陷了西方思想所依据的二元论—— 主体//身体/精神巴塔耶,主权所依赖的是 —— 自我的丧失当我说“我是主权”时,“我”已不再是任何什么


这样的观念,被比利时艺术家马格特(Rene Magritte)演绎在他的《自然奇观》(The Wondersof Nature1953这是他十九世纪法国诗人伊西多尔·杜卡斯(LesChants de Maldoror)的诗集绘制的一幅插图:两个鱼头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他们看起来是石头的,却具有一种惊人的人类品质的鱼尾化,是传统的美人鱼形式,而人的鱼头化 —— 头尾的逆转,让它成为了一种“奇观”,一种更具幻想和更不真实的生物出现了一个奇迹成为一种观念的示范,它是马格利特在整个20世纪50年代一直在使用的主题这幅画的背景是一条幽灵船,与地平线上海浪融为一体这条幽灵船曾亮相在他的《诱惑者》The Seducer1950



Rene MagritteThe Wonders of Nature1953

 

这幅画在命名上的混乱,同样在述说某种失联1964年的阿肯色小石城展会上,它的命名是《恋人》(The Lovers而在现代美术馆(The MCA),是以《情歌》(Song ofLove)而闻名据作品的原初收藏者约瑟夫(Joseph)和乔里·夏皮罗(JoryShapiro)所言它的标题是《爱的咏唱》(LeChant d'amour.马格利特的作品目录集根据1953年布鲁塞尔的美人鱼主题展这个作品的标题是《自然的观》。


如果说《自然的观》演绎的是人类头部的异化马格特在上世纪20年代创建的“恋人”(The Lovers形象,是一种“人为的奇观”。这组绘画包括了《中心故事》(The Central Story1927),生命的发现》(The Invention of Life1927,和《恋人》(The Lovers1928)。现收藏在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的恋人》,是一对头部被白布包裹的神秘恋人,像是一张节日的快照,背景是诺曼底海岸的翠绿和在远处的大海。然而,主题是一个头罩装置,白布覆盖了恋人的头,它们在肩颈的回拽就像绕过的绳索,让亲密变成了一种疏离,窒息,甚至是死亡。装置是如此地荒谬,相对于“鱼头人”所传达的诗意感性,《恋人》在传达的可能是一种更为浓郁的幽默,但也可以是一种非常冷竣的现实



Rene MagritteThe Lovers1928

 

马格利特的这个令人不安的图像,一个来源可能是他母亲自杀的记忆。在马格利特十三岁时,他的母亲淹死在桑布尔(Sambre当她的尸体从河中打捞上来,睡衣裹在她的头上。马格利特也可能是被“范托马斯”Fantômas)迷住了,“范托马斯”是1913年的一本小说,和路易斯·弗亚德(Louis Feuillade的系列惊悚电影中的影子英雄,“范托马斯”的身份从未显露他总是用布裹住他的头。马格利特本人不想对作品的构思作任何解释,但刻意的回避反而扩散了图像之谜。是个人的幻想,神经强迫,或更多的,在表达作为人类身体的—— “主权”


在我们的文化中脸与身体的关系具有一种根本的不对称我们的脸总是最大程度地裸露着而身体则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与这种不对称相应的,是头部的主权它可以用多种方式加以表达但在所有的领域其实没有多少变化从政治最高的权力被称作“首脑”到宗教基督教的上帝),从艺术(作为肖像的无身体的头和“裸体”画中的没有显露头部的身体到日常生活头一直是人类表现的核心相对于动物身体生动而醒目的符号(在豹皮的斑点蝴蝶的翅膀孔雀的翎毛),唯独人的身体没有被显露的特征


当我们因为赤裸而情不自禁地羞愧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脸的这种格外的至高,它的弱点一览无遗了或许这便是裸体能够质疑脸部权威的原因一具美丽的裸体可以让脸黯然失色甚至让它匿而不见柏拉图(plato)的探讨美的对话卡尔米德篇dialoguescharmides就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对话的发起者卡尔米德是一个有着英俊面孔的年轻人正如一个对话者的评述他的身体是如此之美,以至于“如果他一丝不挂你会相信他没有面庞”他会是真正地“无面孔的”裸体可以和脸争夺“主权”当人们质问实施巫术的女人为何在安息日亲吻撒旦的屁股时她们回答说那儿也有一张脸同样,在色情摄影中的模特们她们的表情 ——作为脸的唯一任务就是表现那种裸体被凝视时的无羞耻如今无脸sfacciataggine便是无遮掩的裸体的必然配对物 —— 裸体的一个同谋 —— 它注视着镜头,或面对着观众—— 已让无秘密被目睹它表达的只是一种“让被看”letting-be-seen),一种纯粹的展现


柏拉图的话语拥有一个有头的完好身体。因此,我们所有的人,一个好的柏拉图主义者,不知道一种缺少一个头的话语会是什么样的,我们只知道无头意味着无意义,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构成了这样的无意义non-sens);我们的目光没有越过意义(sens)的界限。我们总是赞同意义:超出了意义,我们就失去我们的立足之地。


施特将头部删除,或是马格特对头部的异化,这种在意义上的虚无(nothing),针对的仍然是那种唯心主义的意义表象。在这里,无意义并不意味着某种荒谬,颠倒,或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扭曲。它所意味的是:“无意义”是这样的一种意义,它穿越任何意义形象的途径都被绝对地否定了。它是一种在意义遭遇其界限的地方拥有了意义的意义。一种沉默的、被封闭的意义:一种没有自我autos)的,属于身体的孤僻症(autisme),身体少了一个主体sujet),身体无限地被抛弃(jeté),但它没有“驯服”sub-jeté),这个身体和主体一样的坚硬、激烈、独一无二。


这样的图像指向的是人的“主权意识”(sovereign thought它蕴涵在奴性的对立面。作为内在欲望的外在表现,它是主观的,也是真实的,它与尼采的“主权艺术”(sovereign art)一样,都是在于摆脱客观的事物世界(the world of things,服膺于主观性。然而,当人的欲望趋于占有这样的“主体性”是不自由的。因此,在巴塔耶,主权,只有拒绝了功利的,有用的目的,才有可能获得自我内在的完整性(inner wholeness。唯物的思维就在于脱离这种不自由的主体,只有重新获得了客观性才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


如何来理解这种“主权”的欲望邏辑呢巴塔耶人的思考总是针对着某一个对象如果这个对象因恐惧而回避我们便无法思考。因此我们需要一个不会因恐惧而退缩的对象一个能够探索极限之“可能性”的思考


这个不会产生恐惧的身体是无头的身体,是鱼头的身体,或是蒙着头的身体,这样的身体也可以链接到当代的束缚游戏,一个被皮革头罩包裹的头,头部的被孤立;而顺的身体,可以毫无恐惧地以任何方式,毫无忌惮地由自身来驾驭;肉体的愉悦,欲望,顺从于身体意识,丢失自我 —— 并因此获得解放或就是巴塔耶所说的主权巴塔耶写道“主权,是那种对象,它在逃避我们所有人没有人能抓住它我们不能拥有它但我们注定要寻求它”。


巴塔耶在假定的是一种“不可能的哲学”(philosophy of impossibility,一种无可分辨的思维,一种没有定义或目标的永恒奋斗如果我们通过尼采的眼睛看巴塔耶巴塔耶的哲学就是“一切价值的重估(transvaluationof all values)”对于巴塔耶来说获得神圣的可能性,不是在于那些在表现他们自己,并在切实地遵守规范的人;而是在于那些能充分认识那种道德规范的力量,并乐意逾越它们的人。确实,是那些禁忌的东西在体现价值的重估


所有的这些概念捆绑的是“主体”(头部),当主体陷于风险之中主体倒下了“去头”是痛苦的,但它在赋予的是主权。倒下的身体就像那些云彩,自由地充填着天空,它们的成形和,是以一种从容不迫的速度,它是从非形和离散中制了一种 —— 主权的入侵

 

参考文献:


Jean- Luc Nancy, Being nude :the skin of images, 1.Acephalous.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2014


Georges Bataille, The Accursed Share, VolumesIII. Sovereign. Zone Books. New York, 1991




本文曾刊登在《画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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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和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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