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者、对抗者还是观察者——李勇政访谈
发表:2017-03-19 16:31阅读:118


廖:你的作品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有很强的现实批判性,再加上作品常用热点事件作为线索,让人感觉你有着强烈的捕捉现实脉动的意愿。但是在我看来,你与许多持批判性立场的当代艺术家有点不同,就是你并没有把自己的立场与态度强加给观众,没有采取一种高高在上的启蒙者的姿态或精英的身份,更多的是通过艺术作品来让观众反思自身在现实中的位置,反思当代现实的问题。你是如何看待艺术与社会学的关系?

 

李:我更关注个体与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敏感彼此之间的遭遇,我想做一些工作,尽可能的提示观众去个人感受,独立判断,并能参与创造。

艺术并不能提供答案与真理,它只是在众多的人云亦云中,发出一些稀少之音,所有终极结论都会指向一个封闭系统,而艺术应该是系统的病毒。

 

廖:有的西方艺术家认为追求纯粹艺术语言变化的形式主义,其实也有着对现实的批判态度,他们既抗拒革命的意识形态,又反感资本主义的政治,同时又歧视大众文化,因此有的艺术家希望在政治与市场之外寻找另外一条自给自足的艺术道路,于是有了对于形式主义的追求。你作为一个关注现实的艺术家,你是否认同这个观点?你是否认为对纯粹艺术语言的追求也能表达政治态度?也能成为一个对抗者?

 

李:所有的表达都是政治,但是大多数的表达只是陈词滥调,是一些强大的系统下所挟持的一滴水而已,我个人并不反对,其他人对形式主义的追求,正如不能反对一个人私人爱好,只是我认为纯粹艺术语言不论这种提法在过去怎样解读,在当下,在公共领域没有任何讨论的意义。纯粹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古老而平庸的梦。另外,不论一个人选择什么样艺术创作的方法,或做其他什么工作,但在现实中他能够为价值观为而行动,为个人权利而伸张,那是值得赞赏的。

 

廖:最近的这个“你好”个展没有展出你的《传递一块砖》,我们知道,很多人是通过这件作品开始对你有较深刻的认识。在著名的“拆迁村”乌坎采集泥土,然后烧制成一块砖,随后把这块砖在朋友之间传递,在传递过程中,砖不断被传递者所“改造”——被血染、火烧、刻字、打碎、镶嵌······

拆迁地的泥土烧制的砖块是废墟的象征。拆迁会留下废墟,废墟也暗示着日后的重建。拆迁是权力意志与资本意志战胜了个体的意志,城市化与现代化以难以抗拒的力量把人们抛离了原有的生活,推倒了原有的家园,粉碎了原有的秩序。遗憾的是,我们的拆迁中被推倒的精神家园难以重建,拆迁中被碾压的的个人权利也难以复原。

你用拆迁地的泥土“重建”了一块砖,并没有刻意表达出一种简单的对抗,但是这块砖在传递的过程中发生与延展的意义远胜于口号式的表达。当时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李:你已经解读得很好了,他人的解读,正是这件作品所需要的。2012年初,微博正是红火之时,很多人有表达的欲望,是舆论的参与者,也是事件的围观者,太多事情,一浪接一浪的,还没来得及开始,又被另一件事情所掩盖,那时候有句话很流行“围观改变中国”,而可能事实是,围观只有了围观。我想做一个事情,能人为延续一些我认为的重要话题,“乌坎”是那时舆论的焦点,就从这里开始吧,从网友将泥土寄给我,这个活动在互联网上已经持续了5年了,后来的很多参与者的创作已经与事情的起因没有关系,起点不在重要,这块砖,自己充盈了它的历史,这是有趣的。

 

 

廖:你的另一件以社会热点为线索的作品:《死亡我多年的梦想》创作灵感源自贵州毕节市4名留守儿童自杀事件。我们知道,中国传统艺术中几乎没有关于死亡主题的作品。死是生的对立?生是死的前奏?又或者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中国的现当代艺术对于死亡主题的挖掘也并不多。

留守儿童自杀事件中的小孩与其说是自杀者,不如说是受害者——被福利制度疏忽和现行分配制度下的牺牲者。那么这时我们应该谈死亡观?还是谈活着的权利?

我在你这件作品中看到的是,死亡似乎是一种温暖的回归——就像盐融于海。我感觉这也许更接近你自己对于死亡的观念,而不是那几个自杀儿童的死亡观。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李:这首先是非常真实的事情,真实的让你以为是幻觉。这个城市两年前也有4个儿童的死亡在垃圾箱里,可以用社会学的角度去批判与分析这件事情,也可以实际的为这些孩子做一些具体的工作。我能做到的是追随自己的情感,去做必须要做的,唯有这样才能心安一点。我不太想解释,让最高山的盐重归于大海,是否与我的生死观有关系,或还潜藏着某种希望,关于这点,仅仅关乎我自己,每个观众都有他自己的诠释。相对这些孩子的死亡,这些行为都是轻的。

 

 

廖:这次个展有两件作品显示出你的“时间观念”。艺术史上表现“时间性”的作品很多。中国传统艺术*惯用一年四季、日月起落喻示着时间的往返重复和周而复始的循环。中世纪的三联画通过人物故事表现时间的变化。立体主义者把同一个对象在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的景象放在同一个静态图中,表现时间的断裂。行为艺术把真实时间与艺术时间融合在一起。超现实主义作品中的时间可以倒流、可以伸缩、可以折转。

在你的《保护祖国》、《送给你》两件作品中,你显示出的是一种线性的时间观——时间沿着一个方向前进,永不回头。你把旧时的出版物、宣传口号置换到当下,出版物和口号在当代时间和语境中显示出一种诡秘、荒诞的错位,当然你这两件作品还有别的意义,但是线性时间的观念很明显。当然这只是我的解读,你创作的时候是如何考虑“时间”这个概念的?

 

李:“送给你”70年前的报纸,很多内容在当下能凸显一些问题,是我选择做这件作品的主要原因。“保卫祖国”是因为最近几年国家主义,民粹兴起,全球来看,也不太乐观。这些是当下我认为重要的事情,想做与之有关的作品,后来看到罗布泊军事废墟前的这几个字。这些振聋发聩的标语,置身在“死亡之海”的虚无中,或许能能引发一些思考。“时间”对于这两件的作品来说,是其观念的重要部分,我们并不善于在历史种解决问题,所以历史中任何的发生,都可能是当下的问题,甚至是迫切需要显现与解决的,时间强化了真相。

 

廖:你的作品经常利用互联网的平台来创作。比如《秘密交换》用自己的油画作品来交换他人的文字秘密故事。作品《嗨》,让全国各地的网友给你寄公路两旁设立的塑料模型警察的照片。还有“传递一块砖”都利用了互联网平台的传播渠道。

 

利用互联网的艺术家不少,但是很多艺术家都是利用这个平台来传播作品,其实创作中并没有体现出互联网精神——平等、去权威化、去中心化、碎片化。而你的作品一是利用互联网平台的传播,另一个是深谙互联网精神。

作为创作者,你并没有扮演一个启蒙者、权威者的姿态。无论是在《嗨》、《传递一块砖》或者《秘密交换》中,你都没有扮演高高在上的文化精英或创作者来“引导”观众,而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参与者,艺术家在主动放弃了精英身份的同时,也以一种平视的角度更加深刻地加入时代观察者的队列中。你觉得互联网平台对于你的作品意味着什么?你是有意转换了自己的身份吗?

 

李:我所采用的,只是自己认为是一个恰当的方法而已,如果一种方法对应这些作品,是合适的,我就会开始行动,做其他的作品可能会用其他的方式,一切都是看具体的作品而定,我没有想过身份的问题,不希望自己充当一个过于确定的角色,正如我们无法马上定义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开始一个起点就很好,权威已经太多,标签也过于泛滥,意识形态还是铁板一块,我不想陷入自以为是的愚蠢中,互联网如果带来一种生活方式,相应的作品也应该顺应这种方式。

 

廖:这次个展中有一件作品《礼物》也让人印象深刻,所谓“礼物”,是一堆金属炮弹的模型,据说你是从网上购买了金属炮弹的模型,并进行了改造,这些“炮弹”原是作为镇宅、辟邪的吉祥物出售。你还将其中枚炮弹放在超市手推车中,然后观众可以沿着既定的轨道把车子往前推,同时戴上VR眼镜,屏幕上显示的是你拍摄的另外一个前进的场景。礼物、炮弹、超市手推车等等的象征意义固然给观众很强烈的冲击,但是戴上VR眼镜推着车子往前走,很多观众只是感觉新奇而陌生——你设置这个场景的初衷是什么?

 

李:作品需要VR眼镜,需要一个虚拟现实,想想“黑客帝国”里面的墨菲斯对尼奥说:“欢迎来到真实沙漠”这是很酷的事情。总之,是观众完成了“礼物”这件作品。参与者被限制的行动与在VR眼镜里所看到的:在地下幽闭空间自由的推着购物车,上坡下坡,灯光一闪一闪,和炮弹在现实中变成了吉祥的礼物,让我想起,雅克·朗西埃《对民主之恨》的一句话政治并非伴随着现代人的无信仰而生,在现代人砍掉国王们的头,以便在闲暇时可以填满他们的超市手推车之前......我并关心雅克·朗西埃这段关于政治告别的描述,只是让我想到这段话里面的可怜的国王、超市的手推车的等等语词。讲这些或许一点都不重要,作品的主体是观众,所有的话语权都该归于他们。


                                                                      2017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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