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芸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艺术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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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复制
发表:2017-07-21 05:25阅读:345

 本雅明《单行道》中有一段话:“就像一个人在单杠上做大幅度旋转动作那样,每个人年轻时都亲手转动过那命运的车轮,从该车轮里迟早都会转出生命的重大事件,因为只有在15岁时意识到或尝试过的事情,才会在将来有一天成为我们精神的兴奋点所在。因此,有一件事是绝对无法再去尝试的:没有从父母身边逃走过一次。幸福生活的精华就像过滤一样,全部来自那些年中整日整夜的户外生活。”


  就在读到这段话的两天前,我正好看了一部2016年的德国电影《契克》,电影中14岁男孩迈克在班级上是个平庸之辈,暑假来临,有一件事令他伤心欲绝,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邀请了绝大多数同学去她的生日派对,他未获邀。他的同桌是个新来的家伙,叫契克,是个俄国移民的后代,喝酒,行为怪异,招人讨厌,也未受邀。两个落了单的人暑假走到了一起,由契克带头,领着迈克出走,偷车偷油,经历种种,最后车祸,满身是伤,但终于无恙,开学回校上课。那个漂亮女生居然主动递纸条给迈克,问他夏天干了什么?迈克惊奇发现,他开始被她注意了,同时更惊奇地发现,他对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他对自己说,“这个夏天酷毙了,是最好的夏天,没有之一。”


  我是个完完全全的成人,又从不曾有“从父母身边逃走过一次”的经历,契克和迈克的“整日整夜的户外活动”几乎不能打动我,甚至我不懂,那样颠沛流离,吃苦受罪,饱受惊吓的夏天,怎会是“最好的……没有之一”。这个电影的亮点是在哪里呢?看到本雅明的话,我不能不想,凭什么这位极受西方知识分子推崇的“精英”,会把逃走这种事情上升为“幸福生活的精华”,他究竟是指什么呢?


  是指生命需要刺激,才能激发能量吗?是指在孩子的淘气、犯规这种事情中含有最正面的意义:让自己独立自主,由此成长? 这些说法太一般了。


  本雅明对艺术和文化的叙述,有一个核心观念:Aura (被翻译成“光晕”、“灵晕”、“灵气”等等)他在写下的《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品》和《摄影小史》中指出了一个事实:机器时代(我们的时代)的艺术就是把Aura榨干的过程和结果,复制成为常态。这叫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人、生命的状态,也处在同一个过程中——Aura被榨干,生命被复制。


  无论如何翻译,Aura肯定是指生命的灵性光辉,这个光辉完全来自一个人的“心意”。现代人的生活处处方便,所付的代价是大面积地与自己“心意”产生断裂。在我们现在的生活中,“心意”能起作用的地方太小太窄了,你的心意只能在选哪一款提包,哪一色冰激凌这种事情上操作,大一点的不过就是房子了——它们也是被做成若干款式的商品,在绝对意义上和选提包、冰激凌完全一样。我们甚至在爱情——这个最具心意含量的事件——中,也被窄化到选择“存款,房子,车子”这种层面的简单操作了。迈克如果不同契克出走,他的生命就是在复制状态中——冰箱里的火腿奶酪果汁,桌上的电脑(可以玩游戏),院里的游泳池……是安顿他这个生命的几处空间,虽不多,但功能一样不缺:食物、游戏和休息。他的出走,让我们突然瞥见生命被复制这个惊人事实。契克把他从家里带出去,让他逃离了一个被复制的夏天,让他这个生命获得了一个唯一的夏天。


  有个平时极少见面的女性,把她写故乡的文章转给我看。她的故乡是广东开平一个叫赤坎的地方。她在那里长大,满怀深情地记述了儿时的邻人,声音,气息,其中有个细节是:“搬迁来的多家潮州菜种商人,也许因为他们的家乡,山水特别清秀甜美,几乎每家的主妇都长得高大苗条白净,更重要的是她们每位都极为勤快,常见厨房灶台锅盖地面都刷洗发白……”我不仅对那个地方不熟,而且对这位作者亦不熟,去读它,不过是为了礼貌。不知道为什么,她笔下那个对我完全陌生的地方,让我心里弥漫起很满很满的惆怅。好像是有件好东西,我该有份的,可是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了。现在知道,她写的那些细节就是她故乡的Aura。我现在的生活很舒服,很方便,但其中没有Aura。


  她在微信里告诉我,“我的家乡将被改造成周庄模式,下年开始要付钱才可以进入,所以我拍摄和写下这些记忆。”哦,她的充满Aura的赤坎,马上就要成为复制品了。其中会有“周庄模式”的水和民居,但其中绝不会再有“高大苗条白净”的潮州菜种商人的主妇,更不会有干净发白的“厨房锅盖和地面”了。


  Aura从来只闪烁在独一无二的细节和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中。


  我们的生命该如何避免被复制?在十五岁的年纪是采取离开父母“整日整夜的户外活动”方式。成年人应该会有自己的方式,一定会有另外方式的!比如法国艺术家杜尚(Marcel Duchamp 1887-1968)就做到了让自己的生命不被复制——他在高中毕业前一次也没逃离过自己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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