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芸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艺术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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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尚词典》译序
发表:2017-09-08 03:26阅读:131

(这篇序是两年前写的,现在北京三联即将出书了,因此把序贴在这里,请教方家。)



        本书我不是译者,仅是校对。显然,闫木子,石雅云两位译者对此书下的功夫比我大,不该轮到我在这里写序做跋。只是,我在杜尚身上下的功夫可能比她们俩多些,实在有几句话憋不住要说,就主动跑到前台来作一个发言。


        三联的肖严编辑找到我时,我不乐意接这个翻译。我对她说,换在过去,凡见到有关杜尚的书,我会马上扑上去。现在,我觉得已经足够了解他,对他不再有好奇心,到了我该把杜尚放下的时候啦!可是,我架不住肖严编辑满脸期待的表情,嗯,还有,怕看到别人不小心把杜尚的人和事翻译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后果,让我心中难过……最终还是接下来,交给我的学生闫木子、石雅云翻译,我在最后的哨卡上把关。


        不料,一做下去,还是再次受到震动。杜尚就是这样的人,看他不声不响,不争不抢的,可他“悄没声儿”的存在就是让整个西方艺术界感到了强烈的震动,也让愿意去了解他的人(不愿意的不算)每一次都会感受到强烈的震动——纯心灵上的。你真的不得不面对这个谜一样的事实:这个人,是怎么能够做到这样的?凭什么!


         凭我长期跟杜尚打交道的经验,越来越看出,这个人最难得的,或者说成就最大的,就是他那一颗心的状态:绝对的平静,超然,不受影响,远离烦恼。他一生下工夫最多最深的地方,就是保护好那一颗心,绝对不让它随便去沾惹到贪、嗔、痴。遍览西方艺术史,其中的能人很多很多,天才也很多很多,可是那样一颗心——你得信我的话——难找第二。


        这就是为什么—我边校对这本《杜尚词典》边想——人们如今除了要研究他的每一件作品外,还要把他的每一个念头哪怕一闪念、每句话哪怕只言片语、每一个思想--哪怕碎片,也要像宝贝似的捡起来,津津有味地反复咀嚼匝味(这本词典做的就是这个工作)。现在法国还成立了“杜尚研究协会”,每一年半出版一期杜尚研究杂志。好像是,杜尚研究已经开始类似中国的“红学”了(《红楼梦》研究),有固定的一批人肯不知疲倦地去日夜研究这个人。西方艺术史中能受到这种待遇的艺术家,恐怕也就只有杜尚了!因为这个人作品的精彩来自内心的精彩,而内心的精彩来自他心的状态特别好,而他则能够做到让自己对每一念都有觉知,不叫它随便把自己引到坑里去。这是真的,我们得小心,有多少念头,哪怕是“为艺术”这种所谓正面的念头,也会轻易地把我们引到泥坑甚至火坑里去,更别说那些露骨的贪念,欲念,邪念了。人生是很险恶的,在如今这个充满诱惑的时代,人生更加是充满险情的。这些险情蛰伏在爱情中,事业中,成功中,名声中,财富中,身体中,只有活得如杜尚那般机警——机警到,《下楼的裸女》一被拒绝,他马上逃离现代派的群体;机警到,一有画商出大价钱包他,马上闻出会失去自由的气味;机警到,对艺术界的任何流派都不沾--因为招惹是非;照这样他让自己的一生“像飞鸟略过水面一样,略过一切烦恼痛苦”;所以他才能在晚年时总结自己的一生说,“我这一生过得非常幸福,我是生而无憾的”。照这样去活,他才能站在一个高度上一眼看出,全社会的人都在被一个人造之物—艺术—奴役着,所以他只能拿出一只小便池来表示一下他的基本立场了:“我可不想让艺术来管着我,我想干嘛干嘛!”毕加索批评他“做得不对”,格林伯格指责说“那不是艺术”,乃至优秀的西方美术史学者冈布里奇也说,“把这类东西算成艺术对我实在有些儿勉强。”他们其实都没有说错,只是在一点上有误差,他们都在说艺术,而杜尚没在说艺术。他对艺术没有在意,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那颗心:绝不能让它受到来自任何权威的压迫,它必须是像无风的水面一样的平静,然后所有的映入其中的事物都没有被波浪歪曲变形……这绝对是件高难度的活儿,比世间所有的事情都难,别人全帮不上的,连上帝都无法插手,只有靠自己独自去做,独自面对,“就像在一条沉船上一样”。


上面的理解好像没有说错。因为在本书“加布里埃尔·布菲-毕卡比亚”这一词条中,对此也有描述。加布里埃尔·布菲-毕卡比亚曾是20世纪法国一位重要的前卫艺术家弗朗西斯·毕卡比亚的妻子,漂亮优雅,她一度跟杜尚是恋人关系,因此算是最能贴近了看杜尚的人之一。她留给我们的描述杜尚的文字,被杜尚研究者视为珍贵无比。其中有一句这么说道:尽管这位艺术家赞同无所事事,而他显然如苦行僧一般,“对自我控制有着严苛的纪律。”


       在“罗伯特. 勒贝尔”这一词条中,这位长期研究杜尚的学者总结了自己和杜尚三十多年的友谊,把杜尚个人的努力与他的公众形象进行了对比:“他创造了他自己的个人世界,他在其中行走、工作、玩耍、爱,即便从外在看,他是在开玩笑、拒绝和破坏,其实他做的这一切都极其严肃。他通过法国诗人蓝波也赞同的所有那些对感官层次的扰乱,达到了一种超常的觉醒,这种超常觉醒将他提升到亘古以来伟大的玄想家的层次。”


显然,“严苛的自我控制”和“超常的觉醒”,全是针对一颗心所下的功夫。所以我愿意在这里再重申一遍:杜尚成为西方艺术界的“异类”就在于,其他人想的做的都是艺术,他不是。对于他:艺术并不是什么大事儿,也不是多大的难事儿,看住自己的心才是更难的。去试试就会知道,古往今来,天地之间,没有哪一件事会比看住了自己的这颗心更难了,而杜尚有别其他艺术家的地方就是,他总能牢牢地看住了这颗心。这和苦行僧练的功夫还真是同一个的。


加布里埃尔就是这么发现的:“杜尚‘对于来自仅是他自身所要的完美不停地担着心。’他这个从头至尾的‘异端立场’‘也许是通往杜尚作品的关键点。’”


正因为这样,他的朋友朱利恩·列维才会认为,“杜尚的声望源于他没有说和没有做的部分……显而易见,杜尚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戏谑甚至使他最轻微的姿态都具有了重要意义。”或者,干脆就像杜尚好友曼·雷对他直说的那样:“你所做的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也比那些批评你的人所说和所做的最好的事情都要有趣一千倍,成果丰硕一千倍。”


杜尚已经离世有半个世纪了。这本词典的“死亡”词条中,先引用了杜尚的话“‘死亡是成就一位伟大艺术家的必要特质。他的声音、他的存在、他的个性——总而言之,他的整个光环——会介入他的作品,使之黯然失色。唯有当所有这一切都沉寂下来,他的作品才会因为自身的过硬而为人们所知。’然而,它在杜尚这里的效果不太一样,杜尚的光环和作品仍然赫然耸立,但他的光环从来没有夺取过他作品的光辉。”


这话好像也没有说错。

……


说实话,这本不厚的词典,翻译的难度很大,所有的条目都在闫木子,石雅云和我三人的手里经过两遍,所以这个译本一共经过了六遍的翻译修改润色,只怕还是不能尽善。这里我们三人恳切地希望方家及读者们批评指教。这是件报酬极低,工作量极重的事。但是,既然是杜尚的心仪者,我个人把这个事情看成是为杜尚做了大半年的义工,以此来表达我对于他终生持有的敬意。


不过我也知道,杜尚未必肯领我这个情,他面对一切荣辱时说过这样的话:“哦,不!因为我一点也不在意。我生活的方式不由别人如何评价我而决定。我不欠别人任何东西,也没人欠我任何东西。”


现在好了,我也不欠杜尚任何东西了。

 

 

                                                                              201585日于美国加州千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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