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台湾大学傅申先生之书画鉴定研究一略》 徐琛
发表:2018-01-01 10:12阅读:612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100029

 

傅申简历

 

傅申,字君约。1937年出生于上海南汇新场镇。1948年随父母迁居台湾。毕业于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1968年赴美入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考古系攻读中国历史专业,获得博士学位。历任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员。耶鲁大学副教授,弗里尔暨沙可乐美术馆中国美术部主任,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教授。现任台北故宫博物院指导委员,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兼任教授,北京故宫博物院客座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书画史与书画鉴定。

 

 

 

 

傅申论文

 

1)《祝允明问题》,《海外书迹研究》,(北京紫禁城,1987

2)《邓文原与莫是龙》,《中田次郎颂寿论集》(东京,1985

3)《颜书影响及分期》,《书史与书迹》,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1996

4)《真伪白居易与张即之》,《故宫文物月刊》32期,1985

5)傅申,中田勇次郎《欧美收藏中国法书名迹集》六册

6)《海外法书名迹研究》(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87

7)《时代风格与书家风格的关系》,《书法研究》,1992.1

8)《书法的副本与伪迹》,《书法研究》,181984.4

9)《书史与书迹》(台北历史博物馆,1996

10《王铎及清初北方鉴藏家》,陈莹芳译,原刊《朵云》,28期,1991—1。收于《朵云》编辑部,《中国绘画研究论文集》,上海书画出版社,1992,页502—522

11)《元代皇室书画收藏史略》,(台北故宫,1980

12)《知伪以鉴真》,《故宫季刊》93期,1975

13)《书法鉴定兼怀素自叙帖临床诊断》台北市,典藏出版社,2004

14)《董其昌书画船,水上行旅与鉴赏,创作关系研究》,《美术史研究集刊》152003),页205—297

 

 

傅申著作

 

1)《 Studies in Connoisseurship Chinese Painting from the Arthur M. Sackler Collection in New Yorkand Princeton 》,普林斯顿Princeton 1973

2)《鉴别研究》(缺时间出版社年代

3)《元代皇室书画收藏史略》,台北故宫,1980

4)《海外书迹研究》,傅申著作,葛洪桢翻译,贺哈定校译,台北故宫出版社,

5Trace of the Brush—Studies in Chinese Calligraphy 译名《书迹,中国书法研究》,傅申,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Art Gallery1977

6)《书史与书迹傅申书法论文集》,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1996

7)《张大千的世界》,傅申,陆蓉之合著,台湾时报出版社

8)《傅申书画鉴定与艺术史十二讲》,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

9)《欧米收藏中国法书名迹集》傅申,(日)中田勇次郎,中央书画社

10)《董其昌de书画》,傅申,(日)古原宏伸,日本二玄社株式会社出版1981    

 

 

 

 

传统中国文人的审美观之中有着如此这般的人生价值观-----“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种对人生的感慨和态度,类似著名大学者王国维《人间词话》里谈及的中国传统文人治学的三大境界,即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人生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敝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为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为第二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为第三境界。

 

第一重境界,出自晏殊的《蝶恋花》,指出的是,人生涉世之初,我们懵懂,彷徨,但是,我们志存高远,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感。虽然,人生尚且阅历有限,但是,充满朝气蓬勃。

 

第二重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两句出自柳永的《凤栖梧》。从今天的理解来看,在我们确定了人生奋斗的目标之后,为了寻求真理或者追逐自己的人生理想,我们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工作学*,即使再苦再累,也绝不怨天尤人。人生大部分青壮年时期,为了事业为了家庭,在不停地忙碌奔波。

 

第三重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形容的是,人生在经过长期的奋斗和努力之后,似乎仍然一无所获,正值懊恼困惑之时,突然,获得了一种近乎成功的心情。那是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苦学苦读,厚积薄发之后,“功到自然成”,“铁杵磨成针”的最终获得成就感的幸福与满足。在恍惚之间,似乎由失望进而达成愿望的悲欣交加之境界。

 

这时,正是一种许多中老年之人,历经人生世事沧桑,人世之间沉浮起落之后的一种境界。似乎明白了生活究竟是什么,也就是洞察世事,醒悟人生的情感之悲欢离合,达到了一种情感意味和精神层面之高度的状态。

 

中国书圣贤人王羲之曾有《兰亭序》,流传千古。怀素张旭草书,流芳百世。弘一法师的“悲欣交集”,让人悲怆不已。主席毛**的现代狂草书法,彰显雄风。太极舞剑,养生操在民间,似乎自然流传。中国传统书体----真,草,隶,篆,甲骨,金文一直通用,从古至今。

从中国传统书法之中随意截取出来的局部结体来看,那种书写线条的舞动跳跃,结构组合都是饱含着人的情绪和内心激荡的,恰如康定斯基的“热抽象”,而篆书篆刻之中的线条构架,却又与蒙德里安的“冷抽象”似乎相互呼应。在中国,离开汉文字,关于“书写”,关于“语言”,关乎文章等,都是无法建构和成立的。似乎有关历史,有关文学,有关医学,也都是无法传承延续的。

 

类似英文,还有阿拉伯文,拉丁文,法文和德文,似乎看起来,好看洋气,结体自由自然,而中国书法,则相对而言,显得古奥抽象,难读难懂,但是,其文化气质古雅沉稳内敛。作为一种视觉文化,有关中国书法的形态,历经金文,大篆小篆,隶书以至草书,楷书和行书,它在世界文化史上,是属于独一无二的语言文字体系。

 

唐代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王羲之的《快雪时晴贴》,其中饱含着书写者的丰富情感世界,也直接地蕴含着书写者的人生哲学态度,有着譬如握笔的方法,用笔的轻重,墨色的浓淡缓急等微妙问题,与中国古老的太极功夫,极为相似而又有内在的相互关联与接近。

中国文化表达之中使用的传统书写工具,诸如笔,墨,纸,砚,就如同用丙烯颜料绘制网络图像,用油画颜料,绘图软件,喷枪和激光甚至切割设备等工业材料进行当代绘画创作一样,中国传统书画,也是属于带有未知的偶然的心性因素和传统程式化的书写法度和社会性的实践创作等诸多外在因素的。

艺术家的作品,在书写者的自然书写和程式化的书体结构之过程中,似乎是一面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过滤镜,它横陈在创作者与书写作品之间,形成一种特别的文化“视觉之隔”,而当你透过这件独特的书写作品,实际上,就是透过当下现实暧昧的这片“时间”的过滤之镜,而看见作品的情感意象与真实现实之间的偏差维度和迷幻色彩。而这样的偏差,也恰好是艺术家之敏感易动内心与真实冷酷现实之间的所不能承受的空间距离吧?

 

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靖居和尚)曾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指的是人生涉世之初,对一切事物用着一种童真的眼光,万事万物在我们眼中都还原了其本源。

“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可看见的就是真实之物,也从来不去深究,相信事物就是自己的所看见的样子。但是,仅仅停留在表面,终究还是看不透其中的玄妙,最终,是在现实之中处处碰壁,从而,对现实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恐惧。

 

人生第二重境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这句话指的是,在虚伪的人生面具背后潜藏着太多的社会潜规则。看到的一切,不一定是真实的,而一切如雾里看花,似乎真实又似乎虚幻,“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

在现实生活之中,我们很容易迷失了既有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迷惑和彷徨,痛苦与挣扎,有人就此沉沦有人就此迷失,在虚幻与真实的世界里,沉浮起落不已。我们需要用心去体会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一切都具有了一份理性和现实的思考,“山,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山了,水,也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水了”。

 

人生第三重境界,“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是洞察世事之后,心理的返璞归真,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或者能够达到的人生的高度境界的。对人生的积累和阅历不断地进行反省,对世事对自我的追求,也拥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态度。

认识到“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悲凉”,知道自己要追求的是什么,要放弃的是什么。此时,“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只是,这山与这水,在观者眼中,已然拥有了另一种人生内涵和况味了吧?!

 

一,      傅申先生的“看山,是山”时期

 

中国人的文化传统与中国人的诗词歌赋,中国人的审美*惯和哲学思辨,是统合在一起的,自然贴合,没有距离,没有时空转换,也没有法度上的迥然不同。

中国的书法绘画与中国的汉字书写体验,类似古书画作假的纰漏与破绽,临摹与仿造,复制与修复,都是从古至今由来已久的历史传统,也是在一个大经济时代之下的真问题(非“假”问题),既不隔膜也不虚幻,既不遥远也不时空反差,而是真实地延续和存在着的。

 

   如果提及傅申先生,似乎是与艺术史界的巨擎苏利文,高居翰几乎齐名的大家,似乎是关乎中国古代书画鉴定方面的一个望尘莫及,高不可攀的名字,或者是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国弗利尔美术馆,与美国的诸多汉学家们并肩接踵的大学者,也是隔岸相望的大海对岸的著名大学里的教授吧!

  但是,关于傅申,关于中国艺术史,关于传统书画鉴定,似乎在中国艺术史界内,还是一个神奇的传说而已,而关乎其人,关乎其艺术史研究,关乎其属于传统书画“硬功夫”的鉴定真学问,也就是涉及中国传统书画的诗词,书法,绘画,篆刻和印章等传统文化要素的“旧”文人功底和“旧”文人学问,似乎还是在一个信息轰炸时代,“传媒”替代一切,绯闻逸事男女情爱充斥之后,深深地隐藏在深重的历史悲情文化帷幕之后,最为隐秘,最为真实,最为诱人,也是最为内核的关乎艺术史的“真”问题,由此,他也顺乎其然地成为在中国艺术史研究上的一个关键且重要,鲜活且真正还“活着”的历史人物。

任职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的傅申先生,早在1973年即以《石涛研究》博士论文获得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史博士学位,似乎他的人生是“为书画所生”。与徐复观的传统古诗词文字研究不同,与著名学者余英时的文化哲学思辨不同,傅申先生自小拥有书画创作实践的功底,在读书求学阶段,曾经以“书法,绘画和篆刻第一名”获得台湾驻美公使叶公超先生的直接推荐,而赴美留学。

在他获得博士学位之后,留任于美国大学和博物馆,在西方世界里,近乎三十年如“孤鹜”一般,独自在西方世界从事中国传统书画方面的研究和写作。机缘巧合的是,他早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从事书画研究时,曾经与著名的江兆申先生并肩,而被史称之为“故宫二申”。

在西方世界里,对于西方人而言,如同希腊文(It is Greek to me----在此引用,傅申先生的原话)一样艰涩难懂的中国古汉语,像古篆字和古籀文,金文,对于他而言,则似乎信手拈来。

他在台湾师大时期的导师黄君璧先生,曾经称谓之“夏圭再现”----指的是他(傅申先生)以瘦硬通神的硬朗字体,以北宋夏圭的“峭拔”风格,临写宋元古书画,在研*宋元绘画的亲身体验之中,获得一种精神之贯通和心性之参悟,得以接近宋元书画之最高境界,以纠偏中国传统古书画之中的一些谬误,以辨别其真伪,以书画之中“字体”与“字体”的对照,画面“局部”与“局部”的比对,字形“结体”与“结体”的互相比较,在精微之处,发现中国传统古书画之“真迹”与造假贩假之间“伪作”的纰漏与秋毫,逐渐形成一种属于他的独立的自成一体的对中国传统古书画的科学鉴定方法,确立起由古代书画构成之中国文化要素和中国文化精神的气度判断,以其客观科学之甄别态度,来建构起一种相对于前人而言迥异的现代鉴伪研究体系和价值系统。

在强调关乎中国文化精神和文化传统之薪火传递时,傅申先生特别强调,中国人首先必须掌握和学*中国汉字,特别是古代汉语的“读”与“写”,强调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基本文化立场和文化态度。他悲叹,在西风东渐之中,中国人逐渐丧失文化传统和文化品格,也叹息,中国传统文化,在近世没落和萧条衰败的情状(近世的没落和学术的振作,是迫切的,也是历史对之有所期待的)之真实与残酷。

他强调,对中国古汉语文字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实,对书体笔画,间架结构的临写揣摩,强调在中国古书画的鉴定研究之中,对于书体“笔迹学”的科学应用和建构。他强调,在古书画鉴定之中,关乎历史学和逻辑学的“推导法则”,是突破书画鉴定研究的最为关键之处。其中,关于古典文献之鉴别,比较和使用,是最为迫切和紧要的。在古代书画鉴定之中,一个看上去似乎是真迹的古人手卷中,有时,在那些微乎其微的细节之处,关乎手卷之间,颜色与颜色相互之间的“不衔接”,也会让人顿生悬疑。一旦发现疏漏和破绽,经过仔细的比对研究,便可以此作为寻踪觅迹的线索,借以推导和顺理成章地“疑古”,由此,有所新的发现,有所新的期待,从而,在古代书画的“真迹”和后世的伪作之间,进行合理的判定和甄别。

 

二,      傅申先生的“看山,不是山”时期

 

傅申先生于1977年曾随美国“国际书画访问团”来到中国大陆,赴北京故宫和上海博物馆书画部,亲临博物馆库房,观摩古画。他们的“中国之行”,在似乎还未完全解冻的政治气氛之下,于中国大陆的故宫寻访,或多或少直接影响到了台北故宫在国际上的学术地位和持续影响力。

他与著名学者高居翰先生,一起曾经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之初,迎来的第一批国际学者。他们两人,一起成为首访中国学术界的国际交流人士,------,但是,在严肃的政治家的眼中,这似乎又是一件看上去,决然是“亲痛仇快”之事(引傅申先生之原话)。

他,时任美国华盛顿弗里尔美术馆研究员,担任耶鲁大学教职,教授美国研究生和大学生中国书画。

他在美国华盛顿任职十数年之久。20世纪70年代,中国大陆曾有中国画“四大家”之说,其“四大家”意指的是----李可染,李苦禅,林风眠和张大千。其中有关于中国“书画作假”大家----“张大千”的各种故事,在坊间到处流传着。一时间,流布极广的人身攻击和政治非议到处可见,而关乎其历史和真正的学术研究,则少之甚少。

但是,在美国莎可乐博物馆任职,正值盛年的傅申先生,则以一个国际学者的身份,第一次从中国艺术史的角度出发,成功地策划和举办了“张大千研究书画展”。他向全世界和西方国家,第一次较为全面和真实地介绍了中国近世中国书画大家。

著名书画家张大千,是清末民国著名学者李瑞清和曾熙的入门弟子,曾经研*临仿晚近的八大,由石涛入手,进行书画创作。当时社会,世事动乱,家道中落,迫于生计,他以仿造古画为生。用张大千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请古人来做家庭教师”,承认自己属于“自学成才”之类型。

他临仿元朝北宋的董源巨然,在动荡的民国时期文化中心诸如北平,上海与家乡成都之间,奔波往返不已。又在抗日战火纷飞期间,曾亲赴敦煌数年,潜心隐匿临摹敦煌壁画。后来,迫于各种政治之压力,不得不远走他乡,赴南美巴西香港谋生。

用中国古书画鉴定家(上海)------谢稚柳先生话说,是他“即使想回国,也回不了啊”,其中暗含有多少感叹与人世之间的悲凉啊!!!

 

但是,在艺术史学者----傅申先生眼中,张大千却是一个“艺术史家”类型的中国传统书画大家。

他的书画创作丰厚,主要是在抗日经济萧条和生活窘迫困难时期,由于他全家人“仅靠他,一支笔为生”,由此,他每日勤奋创作,通宵达旦,其书画总量高达至三万余张。古人曾说“七分人才,三分天”。---------用傅申先生话说,他确是“十分人才,十分努力”。

而用傅申先生老师-----黄君璧先生的话说,则是“画的多,才能画得好”。而“画的少,只能是无名”。1973年徐复观先生,曾经有出版过《中国艺术的精神》一书,其著作影响力甚广,也一直在潜移默化地传递着中国文化之精神,使得中国书画之文脉,得以延续和传承下去。

 

傅申先生在美国研读时期,曾有论文《黄公望研究》一文,在其中曾经有过相关内容,涉及到黄公望的传世名作-----《富春山居图》之“真伪”鉴定问题。

关于《富春山居图》------“其真画,是假作”之说法,傅申先生较为认同也明确地表示同意“其真画,是假作”之说的客观性。以他的观点出发,他较为客观地认为,实际上,此“否定”之说法源自历史上来自“清代乾隆大帝的认定”。傅申先生认同他(意指,清代乾隆皇帝)在书画著录和创作之中,曾经大量临摹研*黄公望的书画作品。作为一个胸怀博大,力盖群雄的帝王,视野的开阔,国家的气度,都在他的书法作品中有所显现。而乾隆大帝对《富春山居图》的历史认定,则与他在临摹书写之过程中,亲身研*,揣摩品味,比较辨析,通过与其他大量作品面对面的历史呼吸,气息脉动,情感贯通,书画笔迹的甄别,笔法的比对,对作品的亲身入手,从而推理判断,认定其原作确为古人之“假画”之作(即伪作)的结论。

 

另有一则,有关于中国的拍卖公司巨额拍卖书法《砥柱铭》的作品之真伪争议事件,也曾经在中国书画鉴定界内,引起过如此一般的舆论之轩然大波。由于那件著名的书法长卷《砥柱铭》是由中国收藏家从日本贩卖回流,返至中国台湾的古代书法作品,有关乎其“是否属于高仿之作?”,“其原件是否属于真实的?”,“其拍卖事件,是否属于合法的违规操作?”等等,也是曾经引起一系列新闻报道事件和引起社会广泛争议的中国书画鉴定史界的一桩大事情。

但是,从有关方面来看,关于国际大型拍卖公司的舆论炒作之理由,则是完全不成立的。

 

出自研究古书画的艺术史学者的立场,傅申先生曾经花费整整三个月时间,来对其书卷之中所涉及到的书家所撰之古文字进行一一采样,辨析比较,甄别差异,辨别笔迹,以断定其真伪,由此得出,其作品属于真实的历史结论。他曾经针对国际著名学者----高居翰,提出过他的针锋相对的个人观点,他(意指高居翰)“既不懂古画,也不懂张大千”。

在傅申先生眼中,对古书画甄别真伪,必须首先考虑的是,第一是否属于“伪作”?其次,必须质疑“为什么是‘伪作’”?只有当这些,成为古书画鉴定的出发点,才能真正地奠定起来,有关中国传统古书画鉴定的最初立场。

判断真迹,难。而判定伪作,则似乎更容易一些,缘由是从来在历史上,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地重复着循环着,由此,有人常常会被判定为“人生不复覆生”。但是,“只要书画在世,总会有人翻案”-------傅申先生,作为国际艺术史学者的学术立场,是带有情感色彩的,也是一种对待学术的科学态度,是真实的,或者说,也是客观有效的。

熟悉艺术史的人,了解并知道中国古代器物的研究判定,诸如玉,石,陶,瓷,青铜器等,基本可以依据和凭借现代科学的技术手段,依据可鉴定材质的真伪,来推断时间进行断代。而其真伪甄别,也可以借助远红外,X光线,来进行测定。但,关于中国传统书画的鉴定,则更多地依据传统历史的手法与经验,诸如画面之“挖补”修复法,照片之对照法(对照原件),原件与伪作比对法,局部痕迹判断法,还有酒精清洗等方法来进行,但是,关于书画鉴定的科学修复研究,则似乎尚未形成一整套完整的系统理论和方法体系。

 

近些年,关于大陆与台湾----海峡两岸散佚的一段残存画卷与被刻意保存的大陆《富春山居图》的动议复合,将隔绝在海峡两岸的传世名作,从另一个角度进行整体复合,似乎是将一段人为隔裂的历史,进行了重新弥合,也将一段遗忘的政治历史,进行了修复和延展,更将许多艺术史的“真”问题与曾经的宏大历史与宏大政治背景,进行了历史复原。

这样一种新时代的鉴赏研究,显现出一种历史与现实的时空衔接,一种历史与时代的对话,也呈现出一种特别的政治意味和蕴含之深意-----中华民族,从来在根源上是一脉相承的,在文化传统上是血肉相连的。

过去散佚的画卷与真实的史实,有据可凭的史籍文献与流传甚广的传说之间的科学求证,历史学者的科学态度与意识形态的不谋而合,以及海峡两岸期待中华文明复兴的雄心,振奋中华民族精神的远望,显然是可预期的。

 

“合而分之,分而合之”是属于历史的经验法则,有时在传统书画鉴定之中,也是行之有效的。

 

三,      傅申先生的“看山,还是山”时期

 

“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人生如白驹过隙,一逝即去。

“老之将至,其言也哀”。

 

对于傅申而言,远去的时光,少年时候经历残酷战争的悲苦不已,难忘的是祖父母的慈爱,是跟随父母亲远离故国家园而去的人生悲叹吧?如果说家,家国,故乡,似乎是不清晰的,是模糊的,那么,他临近晚年,往来频繁于台湾与大陆之间的古书画鉴定之旅,则似乎多多少少地满足了他“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催”的人生回望和情感迷失吧?

 

少年离家,青年时赴美留学,独自一人孤独低行走在故去的历史和现实的残酷之间,回望河山的壮丽,远望故土的乡愁,一世未改的乡音,还是留在耳边,回响不已。

幼年童蒙时期,经历私塾式教育。赴台之后,经历初中阶段被强化的日据时代教育,沿袭西画水彩素描式的路数。转而,进入大学,开始临写《兰亭序》王羲之书法,再到手摹心追,临帖研*,以研究书法之笔法结构,强化中国式素描的传统(傅申先生认为,书法临写,与西方的绘画基础---素描,类出一处。在本质上,二者是类同的),经历的,是一种青年时期人生价值观与世界观的重大转变。

20世纪30年代,由于中日战争实力对比的悬殊,在研究方面,日本学者有过较为整体的力量对比和大量著述遗存。随着进入20世纪560年代,西方欧美势力逐渐取代日本,并且迅速超越东方强国,进入20世纪70年代,则以美国迅速崛起,以诸多著名大学的学术贡献屹立于世界学术之林,这是一条清晰明了的学术演变路径和历史线索。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耶鲁大学曾经举办“兰亭国际研讨会”,将欧美学术界关于中国古代书法研究的最新成果给予发布,而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青年学者累积三十年之学术积淀,突破欧美关于中国书法的研究薄弱之处,促动美国对中国绘画研究之“八大遗珍”展览的形成。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直至八十年代,形成大陆中国书法创作研究的“黄金时代”。

而近些年,国盛日强,关于乾隆皇帝书法研究以及“故宫学”和“乾隆学”的提出,普遍地受到重视,按照傅申先生的说法,即是,进入康乾盛世,康熙帝收复国土疆域,以“十全老人”和“十大武功”功盖前世,其盛名难以超越。但是,乾隆皇帝则以“画格”进入画史,以熟读《全唐诗》十万首的“非诗人”身份,以“政治书法家”名号,流芳千古。

按说,乾隆皇帝传世作品八千件,与他执政六十年,位至“太上皇”有关,其功绩超越于康熙帝。他修建碑廊,书法长廊/亭,临摹唐寅笔法,研*“三希堂”法帖,保留请汉人代书等宫廷传统。乾隆帝性喜乱题书序跋,常常与宫廷之中“书法待诏”一起吟诗,赏风弄月,并*惯在他喜爱的书画作品上,以“双印钤刻”(大小印)取胜。

历史上,诸如此类一般的“代笔”现象,在文征明时代,也常常出现,即以其后人文鹏代笔,买卖文征明作品,赢得世间认同,借以求活,以谋取银两。如同,唐代颜真卿身后,遗留其印章,授权其代笔人,钤刻在其遗存世间的书画作品之上,以留芳人世。

关于中国古代书画的鉴定研究,拥有着一条漫长的历史线索,也同时历经了一样漫长的历史过程,同时也遗留下许许多多历史问题。在如同推理办案一样的特殊领域之中,中国文化传统中也存有着优良和糟粕并存的正反两面以至多面性因素,如何借助文献考据,如何借助科学手段分析,如何借助经验和技巧来判断和推论,是关乎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研究的关键。

 

十九世纪,曾有预言家预示二十一世纪的未来,世界是属于中国的。即使特朗普上台,英国脱欧,欧洲阿拉伯难民入境,仍然无法摆脱一直在变迁着的社会现实,也不能真正地改变动荡着的世界未来新格局。

中国人的崛起,中国文化的重新复兴,似乎已成为一种历史必然。中国文化日益受到世界普遍的重视,而傅申先生认为,在向西方文明学*过程之中,中国人似乎应该反省和参悟中国哲学的文化底蕴,体味和揣摩,在诸如小提琴,钢琴之外的中国传统书画的内在韵味,强化中国人以幼小励志的态度,来重视中国人的文化情感,回溯中国古典文化的本源,以此来建构一种中国人的文化立场,中国人的文化态度,并向世界传递以中国文化之“和谐共生”的时代精神。

二十一世纪,中国国家崛起,民族自强独立,由此,“国学”兴盛,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情,但是,究竟“什么是国学?”,什么是中华民族精神?以此强化“国学”和中华文化民族性之中的“根系”和“源头活水”,又是什么?由这些历史逻辑问题,相伴随而生的更深入的思考,是----在中国本源文化之中,中国传统古书画研究,又占据了怎样的一种历史权重呢?

 

在著名艺术史学者---傅申先生看来,中国古书画鉴定,犹如国学之中的“绝学”,古典音乐之中的“绝响”,是一块难以攻克的历史的“硬骨头”,也是需要依靠坚实的学术功底,消耗难以数计的生命时间的事情。对于绝大多数人普通人而言,是难以一时掌握的。

 

古书画鉴定,有些类似书画“办案”。为了解决“真”问题,必须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和有效方法。“有一份证据,讲一份话”,这是关于古书画鉴定,最为重要的理论立足点。

相对而言,中国古代书画的作者著作少而作品留传量相对较大。关于历史上著名艺术家作品的研究,往往需要依靠个案研究,个案的积累,一件作品一件作品,一个个案一个个案,一段书画一段书画地深入进行,如同侦探办案一样,需要严谨细致,内敛深思,谨慎周密,凭借一种连贯的延续的持久的推断思考,来获得最终的历史结论。

关于古代书法鉴定史,其中较为重要的,是关于《兰亭序》的论辩,关于“黄庭坚”的笔迹真伪辩论和关于《功甫帖》真伪的辩论之争。“个案辩伪”,需要借鉴和使用古书画鉴定上的“笔迹学”研究方法的导入,使得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具有科学性和客观依据。

借助传统文献学和现代逻辑学的贯通,在古书画鉴定之中,依据“局部”分析的手法,来获得对“伪作”之“伪”的逻辑推导,借以辨析真伪,从纸张,笔触,用笔差异,用墨和古书画创作者的个人书写*性到画面局部的微小差异,从印章题跋与笔墨的逻辑痕迹之中进行分析,从而使得书画“伪作”之破绽自然露出,也使得问题水落石出,如同侦探借助蛛丝马迹,来寻找案件侦破线索一样,艺术史工作者依据的是对实物的掌握,对书画浏览量的积累,对名家笔迹的体味洞察,在大量的观摩,比较,推理分析和笔迹“比对”之中,来获得一种符合逻辑的真实认知和笔墨判断,由此来推断出古书画之真伪,并给予每一件古书画作品以是“真”或是“伪”的最终历史结论。

 

中国古书画鉴定研究之中,最为重要的是关于古文的句断认读,有人常常将“五言诗”断成七言诗,“通假字”读成平假字,或者片假字,或者对古代书画中的“篆刻印章”,或者对“序跋”等局部,不知该如何下手,如何进行解读? 例如古书画之中最重要的“款”,“跋”,“题识”等的局部分析,古书画笔墨所落实使用之处的不同历史时期,书画纸张的微小差异,“字体”与字体结构处的“比对”,遗留在书画隐藏处的笔墨迹号等,这些传统古书画的元素,作为中国古代文化之重要组成部分,多多少少地投射出一种中国文化传统的血脉传承和中国古书画程式化的规约法度,而关于中国古书画鉴定的观点分歧和历史分歧,也往往出现在此类问题方面,或者说是,也以此类可依据推断的历史“破绽”和“纰漏”居多。

中国古代书画的“序跋”之中,字词“句读”的研读之中,题款,留印之中,篆刻,铭文之间往往记录着一段段的个人历史或者真实的文化历史,透露出文人师友之间的唱和往来,文人书生之间的情愫暗生与诗情画意的荡漾,其文笔之间,才情流溢,似乎往来无碍。例如,罗振玉,对戴进书画印款的识读,高居翰,对张积素临仿沈周的分歧,还有中国书画印章篆刻的各家门派之争,都是由来已久的,在历史上也是表现得极为激越的。

 

从幼蒙时期的“童子功”到青年时期的耳濡目染,再到台北故宫的书画研*,日日浸淫古书画其中,“为书画而生”的人生使命,驱使他不断地去完成历史交给他的任务。从台湾赴美,研究十数载。再从美国返回台湾时候,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已将“美术组”独立出来,单独成立“艺术史研究所”。

傅申先生曾担任第一届台大历史研究所的第一任导师,推荐石守谦担任艺术史研究小组组长。石守谦曾经于1993年带队,来访问过大陆中国美术研究所。

傅申先生,在那期间,于台湾大学艺术研究所担任教授,直至退休,主要从事书画鉴赏和书法史研究。

 

他与蒋思聪结缘,被叶公超推荐,再到与高居翰并肩,与王妙龄合璧,共同撰写《 Studies in Connoisseurship Chinese Painting from the Arthur M. Sackler Collection in New Yorkand Princeton 》(普林斯顿Princeton出版1973),由此奠定其在美国学术界的学术地位。

其后,在美国举办“兰亭国际研讨会”,继续深化西方对中国文化,对中国传统精粹的理解与接受,研究张大千---中国近世书画大家,将他推荐介绍给世界。研究中国书法数十载,得其精髓和灵魂,同时,自己进行创作研究,直至耄耋之年,才于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个人创作研究回顾展,将毕生之贡献展示与众。

 

他孤独地领略着中国传统文化之精妙,清高地挺立于世界汉学之林,与世界华人之中的英萃,一共绽放光华。与著名汉学家诸如方闻,李铸晋,包华石,班宗华,与石慢(李惠淑),与姜斐德等一起构成一道在西方世界研究东方文化之独特风景线,在西方世界形成一种由中国传统文化之合奏交响乐,一种东方文化研究的宏大史诗华章。

从传统旧时文人的“家国情怀”到民国“南张北溥”的历史,从石涛八大研究再到中国传统古代书画之鉴定学研究体系,这一历史历程,记录着中国传统文脉的流变与承传,也记录着中国文化精神之绵延不断,更是将中国传统文化血统和遗传因子进行了流布,延伸。

关于中国近代文化的缺失,关于中国古代历史的断裂,则显现出一种现代文明的精神裂隙和信仰危机,更是一种传统文化人在现代文明里,无数次地感受体验过的心理情感失落之历程。

经济崛起,市场繁盛,书画拍卖大兴,使得中国书画拍卖行的意义,在有意无意之间,特别地置换和放大了中国古书画收藏的社会价值,历史价值和经济价值。在一定意义上,有意无意之间,虚幻和模糊了有关中国古代书画的玄妙神秘之处。

 

“中国文化的真正血脉(遗传因子DNA),究竟在哪里?”------我们需要牢牢低铭记在心中。

                             

                    盛夏之中,进行三稿修改,记之






附记


2016年底,从陆蓉之老师微信之中得知,傅申老先生身体状况日下,心中特别焦急。匆匆于春节后第一时间前往香港收藏家林霄先生处,拜会老先生,就一些具体的书画鉴定方面的学术问题,探讨交流。


在面对面的一问一答之间,感受老先生其求学读书创作时期的艰苦,在学术研究,特别是其书画鉴定之生涯之中的感悟,体会和经验,感受他作为一个东方人在学术的世界重镇里曾经思考的许多文化基础性话题。在面对尺幅浩大繁杂,皓首穷经的学术生涯里,体会到的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在年事渐高之中,仍然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往返于两岸三地之间的敬业精神。

他作为一代学人,将自己的青春与中国古老的文化传统血脉相连,将自己的青春贡献给东西方文化交流,作为文化命脉传承者的中国书画鉴定专家,与许多世界级学者并肩一身,确实是功勋卓著,令人瞩目。

由于个人命运和时代合奏的节拍之中,显现出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独秀一枝的特别,其在中年繁杂的国际博物馆事务之中的科学逻辑思维,在晚年频繁往来于两岸三地之间的敬业精神,或且他已经成为一个与时代命运节奏起落合拍的历史人物,一个时代的历史标杆。

他是一个值得特别书写的大写着的人,一个扛着中国文化旗帜,而背影渐行渐远的历史大家。在背影的逐渐消失之中,我们感受到了历史的厚重与悲凉!!

 

最新获知,20171210日在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成功举办《溯古开今---傅申书画研究展》。傅申先生于八十多岁高龄,将一生个人书画成就与其事业高峰时期供职的国际重要学术机构,发生了最为亲密的接触和情感碰撞,历史似乎轮回一圈,回到原点。



(谨此,特别致谢台湾陆蓉之老师,香港林霄先生提供的友情帮助和学术支持!)

                                                                                                                  20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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