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与死亡,觉知与进化——谈古根海姆的撤展及其他
发表:2018-01-02 15:57阅读:118


孙原和彭禹 《犬勿近》


       2017年9月下旬的一天,在古根海姆美术馆还没有发表那份让世人感觉“动物保护主义者才是艺术批评家”的撤展声明之前,我在闲逛深圳博物馆的时候误入了一个野生动物标本的展厅。一开始,我并没有对“野生动物标本”这个展览题目产生任何异样的感觉,简单地扫了一眼展览说明,都是一位外国收藏家的捐赠,馆方显然在“捐赠”这件事情上显示出了友好接纳的态度以及感激之情,我也没有多想,走马观花地进入了展厅。


深圳野生动物标本展展厅局部


      整个展厅在布置上逼真地还原了丛林、沙漠和冰川,近百件各类物种的标本穿插其中。一进去看到的是非洲斑马一家子,视频里讲述着它们在自然环境中的生活。所有的动物标本制作都极为传神,它们在设计好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似乎眼中还带着微弱的光芒。想到它们是死去的生命,我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再深入了,隐约地窥见前方还有许许多多的标本在丛林中等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一群失去生命的物种的尸体森林中,是的,我被死亡包围了。这样的气息令我感到震怖,时光倒退三十年,作为小孩子的我在自然博物馆里看见动物标本,还是兴奋和激动的,或许认为它们很“可爱”——那是一个价值观和眼界都很单一的年代。显然今天,人类对于自己的生命以及他者的生命甚至外星生命的认知都从粗糙转向了细微,从盲目转变为内省,我们开始质疑动物园的存在也是残忍的。


      当这些失去生命的身体样本呈现在我们眼前,并且伪装得活灵活现的时候,我们难以在心中找到欣赏它们的理由。


古根海姆博物馆在Instagram上的撤展声明


       死去的动物不能给心灵带来喜悦,相反,却令人心生遐想。每一件动物标本的背后,都是耀武扬威的炫耀与罪孽深重的杀戮。不可否认,在西方某个历史时期,这的确是一种贵族趣味的标榜,生产力进步的缩影。所以猎奇者的身影踏遍世界各地,甚至是地球的最远端(标本中还有北极熊和海狮),多少珍禽异兽成为枪下鬼,挣扎着死去,进而被陈列在征服自然的收藏品之中,成为征服欲的化身。根据馆方的资料,这次展出的只是第一批捐赠,这意味着在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动物标本在深圳安家,展览没有对于展品的来路做出详尽的解释,不免另人多想——获取和制作野生动物标本的行径在今天俨然成为了反自然的行为以及环保主义者的心头恨。如果将捐赠者的举动放在动物保护主义观念日益强大的西方社会来看,庞大的动物标本收藏无疑是众矢之的,同时这些标本所产生的维护费用和其他开销必然是吃力不讨好的沉重负担。捐赠者是不是在这样的现实环境中选择转移这些标本收藏的,不得而知。但是,作为深圳,开放程度如此之高的国际化的文明城市,应该具有超前的文化观念及视野,应该在展示中作出一些带有符合当今世界善待动物的价值趋向性引导,以免产生拾人涕唾或替人消灾之嫌疑——当今复杂的全球化背景中的文化建设,其价值考量必须要全面。


  中国艺术家徐冰在解读他已被撤下的作品


        当古根海姆美术馆的撤展声明是针对三件涉及动物的作品,并且这些作品的创作年代(1993、1994和2003)距今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距离的时候,我们应该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有关人类文明的观念冲突在错位的语境中产生了理解的隔阂,几乎无法消除。馆方最终接纳了西方社会在舆论上占据优势且强有力的“善待动物”的声援,放弃在学术上为作品辩护——了解中国当代艺术观念发展的人都会明白,在同一时期,思路与做法类似的作品比比皆是,而当它们若干年之后再被重新审视,其中的必然性还是无法得到全面的解答。“世界剧场”(展览)所展示的矛盾核心就在于:历史总是自然地发生,不自然地被接纳。这包括作品内外的观念史,以及展场内外的当下史。



“1989年之后的艺术与中国:世界剧场”海报


      很显然,艺术家们的立场与策展人的立场一样明晰:这是艺术表达的自由以及,在过去中国艺术发展的过程中,特定阶段的表达方式——它是合法化的。作为策展人之一的侯瀚如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次(撤展)“事件”反映出的不止是有关“道德”和“表达自由”的冲突,更加深刻的是当今世界的新保守主义和民粹主义上升的倾向。“因为新自由资本主义、新专制主义在各地的泛滥造成的社会分化,安全感丧失,‘恐惧文化’的普遍化引发了人们自觉不自觉的‘条件反射式’的自我保护,排斥他者……”(《专访侯瀚如:争取艺术表达的自由,无论在哪里,什么时候!》)


《世界剧场》创作于1993年,黄永砯在一个乌龟壳式的透明穹顶下,放置了数以百计的蝗虫、壁虎、蟋蟀、蟑螂等生物,任凭这些动物在其中上演着昆虫界的厮杀,每当有动物死亡时,新的生命就会被不断地输送进去,直白地表现了社会竞争中的暴力与残酷。这件作品饱受争议,曾被禁止在蓬皮杜艺术中心,以及第一届鹿特丹欧洲艺术双年展等重要展览中展出。


      早在1919年,胡适就说,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包裹在政治语境下的“学术外套”很容易把艺术带入到一个狭隘的牢笼中,而重要的不是政治。正视当今世界人类思想与自我认知的观念性的进化,这是一个应该极度开放且高度敏感的区域,艺术如果不超越世俗而直接作用于心灵,为灵性的沟通提供补充或为个体的内省提供途径,那么在未来人类进化的历程中,将有诸多慰籍和疗愈的方法代替艺术带给心灵的自由感受,那个时候,“艺术”这件事情将与我们今天的认知和已有的憧憬大相径庭。更加大胆一点的预言就是:艺术的精神性会被灵性或者神性的方式所代替。

      人的确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古老的智慧世代相传,令人自由的不是外部环境,而是人类的心灵如何与外物相关联。既作为方法也作为结果的“艺术”应该为心灵提供冷却的场所去觉知人的立场、人的本能、人的温度以及人的狭隘,而不是制造出一种他者的混乱,让心深陷其中,再美其名曰:“艺术表达”的“自由”。在这个角度来看,环保主义者在对古根海姆的展览发出抗议时,的确误打误撞地扮演了艺术批评家的角色——在今天的语境中,艺术应该有助于完成心灵的超越,而不是导向无序。


《犬勿近》创作于2003年,视频中,八只美国比特犬两两相对,被拴在木质的跑步机上,勇猛好斗的天性外加跑步机的推动使得两犬拼命地冲向对方,却又受困于跑步机而永远触及不到彼此。6分钟的奔跑让八只比特犬显得十分狼狈,而肉体的暴力在权力的控制下显得愈加渺小,其中又饱含一丝滑稽与无奈。



      于是这里指出了一个需要被认真审视的问题:什么才是今天及未来艺术的品质。时代需要什么,娱乐是精神的妥协,合法是政治的让步,效益又总是与功利主义如影随形,其背后脱离不了政治建设的风向标,于是所有的深刻与痛苦都按时退场,让位给“当代艺术最大的问题就是比迪士尼更好玩”(谢素贞语)的歌舞升平。

     

      当我们谈论自由,显然今天这个词语的意义已经和数十年前不再相同。曾经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自由的战斗力就是取而代之的冲动。今天,建立在量子力学的基础上的“自由”就在内部本身,这就是灵性觉醒的开端,也是从“环保”进化到“自然”的宇宙观的起点。文明正在抵达一个新的观念的彼岸,那就是人类如何认知自身在自然处境中与其他物种的平等性。这种“平等”是建立在共享自然的基础上的,与宇宙互动的,灵性的平等,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动物保护”的道德高度。谈及“保护”,这其中还多少包含着人类本位的思想——唯我独尊,然后保护动物成为了一种道德义务——这也是落后和无知的。显然1994年的徐冰不会有这样的认知,因此他会说“人是开化的,猪是不开化的,文字是高度的文明。”如今更为先进的认知是:猪不是不开化,它只是受到了生命样式制造出的*性的制约(Samskara),内心的光芒仍然和宇宙是同一的。“如果你奴役他者,那么你永远无法得到自由,并且永远处于被奴役之中。”这是一句古老的瑜伽警言,甚至预示出了人工智能时代的万劫不复。


《文化动物》是徐冰创作于1994年的一段录像,短片中,一只身上带有“天书”字样的母猪进入标有“公猪猪舍”的猪圈,之后便展开了一场不可避免的追逐战,这番争斗最终以身附拉丁文公猪的宣泄告一段落。剩下的则是围观群众的尴尬与沉默,以及猪舍内被踩踏后的一片狼藉。


      “没有人需要看到一个艺术家分明可以用其他手段来表明一个简单的观点,却偏要用让动物受到刺激或折磨的方式来表现……(这些)作品在今天、在这个时代都是不被容许的……”西方观众的意识形态无法倒退二十年来理解中国艺术家的表达思路,从这一点上来看,觉知进化高于政治进化。我时常为那些捆绑着“惯性自由”的中国艺术家们的艺术生命力堪忧——如果制度的土壤消失了,他们的“表达”将何去何从?那些普世的,美学精神上的感动呢?要不,英特纳雄耐尔还是不要实现了,让我们在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气氛中永远保持住对于自由的幻想和追逐,永远。因为我们大部分人所迷恋的只是追逐着自由的幻影,而不是实现自由的真身。


2017年10月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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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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