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之痛(辛亚洁,朗小伟)
发表:2018-02-04 15:48阅读:243

画家之痛|奔流杂志 · 封面

原创 2016-06-29 辛亚洁 郎晓伟 奔流杂志


朱思睿不得不卖掉自己甚为珍视的画作。因为妻子重病缠身,为了筹措医疗费,他必须与自己的艺术世界暂时告别,放下画笔,操弄家务。

  

这个云南的绘画者有着旁人看来略显枯燥的人生,虽然他自得其乐,但生活的严苛,从来不会为一个艺术家而放松。




摄影|都市时报记者 郎晓伟



朱思睿格外忙碌。

  

他要忙上课、要照顾病中的妻子,还要卖自己的画作。他的时间被分割得零零散散,没有时间作画,也难有心情去画。他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却不得不忍受令他讨厌的抽油烟机的轰鸣,为妻儿挥刀弄铲,鼓捣吃食。

  

6月底,这位宣威画家因为“拍卖画作为爱妻筹措医疗费”一事而广受关注。蓄了满脸的络腮胡增加了他面孔的辨识度,而稍显凌乱的外形里,透着身心疲惫。





宣威,那个卖画救妻的画家

采写|都市时报记者 辛亚洁

摄影|都市时报记者 郎晓伟



看着家里除了画作外少有其他东西,

朱思睿陷入了沉思

  


救命的拍卖

“恶性浸润性管状肿瘤,中后期。”妻子的诊断结果,令朱思睿寝食难安。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几百幅画。

  

一个月前,徐森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一条“油画拍卖”的消息,画家是他熟悉的名字,朱思睿。

  

“不错不错,出名了。”徐森在宣威市文化馆工作,宣威画界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他感到欣喜。但是,读完那条消息,这种欣喜感觉荡然无存。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拍卖,为了挽救病重的妻子惠麟,朱思睿将多年来的画作尽数拍卖。

  

最近一个月以来,朱思睿奔波在昆明的医院和宣威的住所之间,忙于照顾妻子,联络买家送画。在他宣威师范学校的家中,客厅里放着大大小小的油画框,还有不少从超市要来的泡沫塑料板和硬纸壳,用来给画打包。朱思睿实在没有精力定做专门的包装盒,只能用泡沫板和硬纸板简单地包装自己的画作。“感觉有点对不起买家,但装画的木盒要专门定做,费时又费力。”

  

哥哥朱树能知道,弟弟很心疼那些画,“平时就连随便描了几笔的都不会丢。”他知道,这段时间弟弟很忙,为卖画跑出跑进。有一天,他们打了6个包裹。

  

朱思睿从不轻易向人开口,家人也懂他。当朱树能和家人们得知惠麟生病的事时,他们互相瞒着,假装不知道。到现在,拍卖画作的消息让弟妹的病情“见光”,朱树能也不敢多问,只是有时含糊地问上一句:“小睿,惠麟现在怎么样?”

  

2014年上半年,惠麟发现左胸有个硬块,她以为这是乳腺小叶增生——她的母亲也有这个问题,就没当回事。在那之前的3年时间里,惠麟在曲靖陪儿子读初中,儿子性情温吞,每天都磨到很晚才睡,她睡得更晚,起得更早。后来朱思睿回想起来,“那时她瘦了很多,这病跟劳累有关系。”

  

到了2015年5月,惠麟觉得身体不舒服,进医院检查,结果令人难以置信:恶性浸润性管状肿瘤,中后期。

  

“肿瘤长9厘米,宽1.8厘米,在靠近腋下的位置,与胸膜相连,没法手术。”朱思睿说,检查完三天后,惠麟返回昆明,开始了4个疗程的化疗。“4个疗程后肿瘤缩到3厘米长,但人消瘦得厉害。”之后一段时间,惠麟开始用中医和民间偏方调养,这让朱思睿追悔莫及——今年3月,惠麟的肿瘤细胞再次扩散。

  

得知这一消息后,许多素未谋面的书画圈人士解囊相助。“5月中旬,有3天就收到3万多元的转账,捐款势头很猛。我知道这个圈子里好多人并不富裕,尤其是北漂的,还有我的学生,好多都在外打工,他们还捐钱给我,我于心不忍!”

  

想着筹款的事,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几百幅画。“一定要帮我,就买画吧。” 今年5月30日,朱思睿将自己的三张油画照片发给上海“艺非凡”艺术品交易网站的主编赵竹子,以百元起价小范围试拍,结果几小时内售罄。“几百块买你的画,就像在抢劫一样,而且圈子里的人也有限。”应赵竹子的建议,朱思睿委托该网站的微信公众号将自己拍卖的原委道明,又以市场价进行了第二轮竞拍,于6月1日开始。而自6月27日起,高古文化艺术拍卖网也开始以百元起拍卖朱思睿多年来积累的纸本油画。

  

将近一个月过去,在“艺非凡”参与竞拍的76幅画,已经卖出了50多幅,“最高的一幅画拍到48000元。”赵竹子说,“但是,大部分作品都是以两三千元的低价拍出去的。”

  

  


朋友的鼓励和支持对朱思睿来说有重要意的义




妻子病后,朱思睿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

哥哥帮他大点生活,寄送画作



中年不安全感

朱思睿喜欢做的事,只是“静静地看看书,听听音乐,时间集中一点就画画”。但如今,家里堆积的画作成了他的愧疚。

  

“都卖了,现在这些画堆着心烦,都要清空了。”朱思睿吸着一支烟,悠悠地说。他原本没有抽烟*惯,但从5月到现在,他已经抽掉了2条烟。放疗和化疗同时进行,让他和患病的妻子都感到绝望。

  

“他在朋友面前没任何异常的表现,但我知道他内心一定很痛苦。”徐森回忆,6月19日晚的一次聚会上,几杯酒之后,朱思睿话多了起来,向朋友讲起自妻子生病以来得到的种种帮助。徐森看得出来,朱思睿在苦撑,“他瘦了很多,精神也不是很好,原来他是标准身材。”

  

沈林荣与朱思睿同在一个画室,他明显感觉到朱思睿情绪的消沉:“这段时间他来画室少多了,来了也不愿意讲话。平时他会点评一下我的画,会和我讨论。这段时间他很慌乱,干什么都是匆匆忙忙的。也来画室画过几次,但时间不长。平时他都是经常泡在画室里的。”从不多的对话里,沈林荣感觉到了朱思睿的焦急。

  

朱思睿并不是个急性子,当他工作三年历经两次考试,终于考上文山师范学校美术系的时候,他比父亲还冷静。也是在考上师范以后,他才同写了三年信的惠麟确定了关系。

  

躺在病床上剪了一头短发的惠麟看起来很柔弱,但她其实是个外柔内刚的人。下岗后,她为做生意而努力过,但一次次都以失败告终。朱思睿曾反思,是否平时自己的生活太过简单,反倒给了妻子压力,让她误以为如此节省是为了供养她和孩子。

  

生活中,尽管朱思睿对妻子很是疼爱,做饭负责买菜、洗菜、切菜,洗衣时负责大件、厚件,但不专注于家庭的他始终让惠麟惴惴然。“我是个家里只要还有一勺米,都不会想着去赚钱的人,所以我从来不攒钱。”朱思睿后悔这些年来与惠麟疏于沟通:“过了40岁才发现,女人看待生活跟男人是不一样的,她始终有不安全感。”

  

朱思睿对世俗的生活很不关心。在宣威师范学校工作了21年,他记得的校规只是“不得缺会,不得缺课”,有许多同事,人和名字都还没对上号。21年间,他只跟同事打过四次牌,去过一次茶室,大口大口灌茶的方式还被嘲笑。他喜欢做的事,只是“静静地看看书,听听音乐,时间集中一点就画画。”

  

在朱树能眼里,弟弟简朴、勤谨、刻苦,不爱接触外界。“他经常捡一堆废纸来画,有时候把完成的画从画框上拿下来,翻转背面再画。”

  

但如今,家里堆积的画作成了朱思睿的愧疚,“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看见了就烦,就想卖掉。”

  

  

深夜,和圈子里的朋友交流



耕耘美术世界

“在艺术上,他是个能玩命的人,他能不顾一切。”

  

朱树能对弟弟的“闷”无可奈何。他记得,已过世的父亲曾向他透露过对小儿子的担心:“我担心你这个兄弟,虽然他现在有个工作,但他这个性子,怕是要遭点罪。”朱树能记得,上中学时,弟弟能在跟他聊天的时候睡着,但一聊起文学,却又精神百倍。正是因此,高中时期,朱思睿对喜欢写诗、画画的同班同学惠麟情根深种,毕业后还有了200多封书信往来。

  

受父亲的影响,朱思睿走上了绘画道路。高中毕业后,他被招工去了宣威轻工业局,给仓库看大门,因为少有人来提货,他每天守在大门外睡觉,晚上则画到凌晨两三点。这段经历,为他日后的道路奠定了基础。因为家境不宽裕,他凭着有限的资料自学,直到去文山读美术系,才知道原来铅笔有12个色阶。读书期间,他在文山的新华书店门口摆摊给人画像,2元钱一张,一天能挣10多元钱。

  

刚进入宣威师范学校教书的头两年,朱思睿兼职给广告公司画路牌,每个月能有七八百元收入,这是他正式工资的近3倍。“那时候有了一下子脱贫的感觉,有了钱,就买书、买画册。”后来,大量的商业创作让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作画机器”,便辞了兼职,专心教书、作画、看书。他经常去学校澡堂给学生画人体速写,又买了小油画箱,骑着自行车出去写生。再后来,2001届以后的毕业生不再分配工作了,课堂上学生们都忙着复*数学、英语以应对招考,朱思睿也改变教学计划,不再大量批改作业,而是重点辅导。这一时期,他又有了许多闲暇用于研究画画,并有了突破。

  

1999年开始,朱思睿攻读了3年云南艺术学院的函授美术本科,此后他又争取到中国艺术研究院的进修机会。在那里,他的毕业作品在展览上赢得不少名家的称赞——一件用5个画框拼接,整个画布用当下最流行的商品碎片拼贴而成的作品《喜马拉雅山》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相较之下,宣威的艺术圈小了些。在宣威小镇格宜画画的周均胜说:“宣威是个小地方,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我个人认为宣威的艺术环境并不算好,整个圈子看似热闹,其实缺乏长效的自觉性。”他觉得,做艺术必须保持适度的开放和适度的闭塞,开放为了接收信息,闭塞为了审视自我。

  

周均胜认识的朱思睿,是一个因超前思维不被接受而略显孤僻,因原则过强偶尔言辞激进,因不肯苟同世俗时常带点愤怒,因毫无避讳常将自己陷入尴尬境地的人。“在艺术上,他是个能玩命的人,他能不顾一切。”

  

惠麟也喜欢画画。但不甚踏实的生活和宣威狭窄的艺术圈,让她失去了很多信心和希望。朱思睿说:“她觉得我在小地方画画,是个遥遥无期的梦。”

  

  


每顿饭都是馒头随便应付,

他也不记得吃了多少天了



恪守精神净地

他想过给妻子画一组肖像,但考虑她不能久坐,也“实在不忍心把她现在憔悴的样子画出来”,一直没有行动。

  

“朱思睿的作品语言朴素平实,感情诚挚而又厚重”,赵竹子如是评价:“作为一个现实主义画家,他是优秀而执着的。”

  

四五年前,二人相识于艺术国际网站,虽素昧平生,但二人通过博客和论坛彼此交流,很快熟识。“通过网络阅读彼此的文章和作品,大体能感知对方的内心世界和人品秉性。他在我的印象中是个性情中人,直率,热情,是个对待艺术非常真诚的人。”

  

曾经有一段时间,圈子里好些人都投身商业浪潮,这让朱思睿很是伤感。“宣威的文化氛围不浓,我觉得我一个人在孤独奋斗。”十多年后,众人逐渐从商业回归,能再度与身边人一起讨论画作,他开心不已。沈林荣曾对他说:“宣威如果没有你在画,我也不想画了。”

  

在艺术上,朱思睿是执着的,也是开明的。2009年,他每天坚持画一张素描,即使出差住旅社,也“笔耕不辍”。后来他将这些画带回文山母校展览,装满一个纸箱,捆起来就带走。从那一年开始,他决定,“艺术要一年一年地做”。

  

2010年,他放纵地玩,每天登山、看电影,一张画都没画。之后的几年,他读书、写书。2014年,他坚持写生一年,从大年初一画到除夕。周均胜觉得,朱思睿的这些作品要用“大行为”的概念来理解,“这些作品,不能单件地看,如果把最近的作品一整年地放在一起看,是很不一样的,他的理念很超前。”

  

“2015年我本来计划画一年的纸本水彩,结果她生病,5月份就停下来了。”朱思睿说,自己曾在水彩画界为这个计划表过态,完成之后要办展览,但是厚厚一摞水彩纸还摆在客厅,他却只能食言了。他说,等来年妻子身体好起来,他还要出去写生。

  

这些年来,他在逐步解决自己的问题。素描是对思考的深化,转换媒材用水彩是想借助其空灵性对空间作探索。他对风景独有情怀,曾经画过路边笔挺的树,画过浅滩上沙鸥翔集,他用画笔留下美好,回避丑陋。近些年,他的笔触中充满着对城乡结合部田园风光的留恋,破旧的厂房,裸露的红土,挖树留下的深坑,荒凉的菜地……他在每个细节里都留下隐喻。他写生时骑的自行车早已变成电动车,城市的版图也一再扩大。随着他钟爱的田园风光的远去,他的画里显现出孤寂、荒凉,显现出人们向土地肆意攫取最终又弃之不顾的薄情。

  

在这之前,朱思睿酝酿过一个计划:给边远山区的留守老人画像。“他们的一生都拴在土地上,没有文化,没有能力再去外面闯荡。”朱思睿希望留下这些在“湾湾地”里讨生活的人的影像,留下最后这一代耕夫对土地的坚守。“把画融入生活,画就是生活了。”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宣威城郊一片地里的向日葵触发了朱思睿对父亲的回忆。之后,他创作了自己的第一幅向日葵油画,全画大大小小共7朵向日葵,小的5棵暗喻兄妹5人,最高的一棵徒留枝干,不见花盘,那是父亲。他的父亲由普通工人晋升乡镇领导,一生清明,不媚不猾,看似无争,实则骨梗。父亲教他淡泊处事,恪守精神净地,与人聊到此画时,他曾感慨:“他的逝,是我的痛,以画记之。”

  

惠麟生病以后,他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要画出底层人的生存状态,要将他喜欢的“边缘风景”主流化。曾经,他觉得一定要画油画,2013年,集中精力写过艺术评论后,朱思睿又有了新想法:艺术,不应局限于任何形式。及至后来惠麟病情加重,他也开始思考,今后是继续画画还是写作,抑或者改画耗材较少的钢笔画?

  

妻子的病情愈发复杂,眼见她日渐憔悴,对生的渴望时而清晰时而幻灭,朱思睿决绝地把自己的画室清空。他的客厅里,塑料盘子里还散落着枯萎的小麦苗,那是惠麟曾经对食疗寄予的期望。他想过给妻子画一组肖像,但考虑她不能久坐,也“实在不忍心把她现在憔悴的样子画出来”,一直没有行动。他画过的只有两张素描,另还有一张油画不甚满意,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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