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女性主义艺术家郭桢
发表:2018-06-30 10:17阅读:116


对话女性主义艺术家郭桢


李心沫




李心沫:您早年所从事的是水墨专业,并在这一领域做了大胆的实验。请介绍一下您在水墨上都做了哪些探索?


郭桢: 一谈水墨,人们就会很自然谈水墨技巧,总想在技法,技巧上寻找奇异,在表现上追求离奇,在材料上选择五花八门;然而忘却了水墨的内涵,忘记了想说什么?忘记了艺术家的自我。我学*中国传统绘画很长时间,在经厉了这么多年的艺术实践和创作后,越来越明确的认识到:任何艺术万变不离其宗,即艺术的真谛。中国传统绘画讲: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什么是水墨的心源?  水墨的心源不在于技巧有多娴熟剔透,不在于尺寸有多庞大或袖珍,更不在于笔触有多么凌迟或张狂;水墨是有精神的。就是说,要明白你想表现的是一种什么水墨精神?这种精神的根在哪里?这个根是由什么组成的?和你是一个什么关系?你的世界里的水墨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当然这些是需要时间,需要实践,然后才会发现。我的水墨就是在这种不断的探索和思考中慢慢的呈现出来的。看形象,说山不像山,说水不像水。看意境,即深沉又蠕动,即迷茫又清晰,于无境中有境,于情理中无理。这是一个可以思想的地方,这也是一个可以休闲的净地。我在追求一种露而不露,含中再含的意境。我的水墨思想缭绕在华夏传统文化的凝重深远,自我个性上的忧郁纠结,以及对神明的迷惑和向往。有些东西很难用语言说的很清楚;很多的都是在意会之中了。相信对一件作品,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理解;会因每个人的生活经历、知识范畴、命运背景,风俗*惯、以及民族文化和传统精神层次影响的不同而不同的。


李心沫:我们常说到的“八五”思潮是否对你的创作产生影响?是否可以联系当时的艺术环境来讲讲您的创作?


郭桢:我认为,现在来看“八五”思潮会较为明确地认识到,那是当时的一股久箍之后喷发的热情,是缺少目标性的有些懵懂的艺术实验阶段。这样说有些人会不高兴,但是没有关系的。因为我是亲身经历过的、尝试过、兴奋过、实践过的。当时几乎所有的现当代的艺术形式,技法,表现等对于那时的艺术学院里的大学生们都是没有见过的。所以当时产生出的艺术作品大多都带有拷贝的成分。这也是至今西方的艺术批评对中国当代艺术的认知:其缺乏原创精神。但是对于水墨来讲又有点不一样,毕竟西方艺术界对水墨的运用的多样性还不是很多的。因为当时我是学中国画的,很自然的就会在水墨里想寻找一些不同,所以从那时我就开始思考中国画的变革和推进了。在当时的得奖作品《满江红》,《向往》等作品中可以看出。


李心沫:据我所知,那时的女艺术家尤其是做实验艺术的女艺术家是非常少的,水墨领域,您是最早的探讨实验水墨的女性,当时您是否意识到女性身份的问题?


郭桢:我对女性身份问题的认识是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才清晰的。当时自认为自己是一位很努力,很坚持,并有点灵性的女生;所以才在学*上及艺术创作中表现的比较突出。虽然也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女生比较少,但却没有认识到是女性的社会问题在作崇。一直到结婚建立家庭,在社会赋予女性的家庭范畴里,慢慢的丢失了自我,直至在丧失了求生的欲望之后,才逐渐的领悟到女性的自我价值和女性对自己自我价值认知的重要性。

封建*俗在我们现在的生活里依然比比皆是,传统家庭结构对女性的制约是不言而喻的。在这样的构造里女性永远都是附属的。新中国以后这些有点改变,但这几千年的封建意识就像幽灵一样生存在我们的血液里,潜移默化的主导着我们的生命及行为。


李心沫:后来您去了美国,新的环境和艺术氛围,对您的艺术观以及艺术创作都产生了哪些影响?


郭桢: 是啊,美国的一切颠覆了我的生命观,艺术观,社会观;当然是慢慢的演变的。

这里的人对生命的最高追求是:辛福感。但如何能有幸福感?就是能做你想做事。如果你能做到这个,那你就是最幸福的人。结果如何当然很重要,但也并不是很重要;只要是你努力过了。在这个努力的过程中,你是幸福的。

对艺术的追求是:真实。首先是真实的自我,面对真实的社会,做出真实的选择。不管你是倾向什么或者说喜欢什么,抽象或写实,装饰或视屏,行为或是装置,描写社会或是挑战社会等,都是要有真实的理解,真实的欲望,真实的体验,真实的研究,最后才会有一个真实的,震撼的,动心的,不同的艺术呈现。

这里对社会是以参入者的身份出现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看的很重要,自我的优越感是人文教育的重点之一。所以在这里我从一位没有女性自我观念认识的,既近崩溃的艺术家,渐变成一位坚信自我艺术创作价值,以创作女性主义艺术为自己社会责任的担当,有坚定信念的真实艺术家。


李心沫:您在美国做的一系列用乳房作为元素的装置作品,《母亲》系列,以及《沙袋系列》,看上去具有一种强烈的女性意识,创作这些作品时的思路和状态是怎样的?是否受到女性主义思想的影响?


郭桢:做这些作品的思路状态可以说:这是我对生命的感悟和选择。这些作品的由来决不是一时灵感的召唤,或是对形式的臆想;这是我血和肉的挣扎,及生和死的道白。这也是女性主义思想的由来。女性主义首先是在西方发起的,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艰苦历程,使之不断的明确和完善起来。记得有这样一句话:一个人的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国际女性主义的形成是因为女性在社会的底层太久,太悲催的反弹,是社会进步的一个必然的现象,是帮助人类思想进一步的完善,是促进男女平等观念的深度改变,是鄙弃男尊女卑的封建世俗恶*延续的强有力的思想体系。


我的艺术的演变也是我的生命经历而使之。在我的生命里,我经历了很多。在结婚之前,我是有自我追求的,但是在婚姻里我丧失了自我,误认为家庭就是自我;待家庭破碎的一刻,我的世界也彻底的崩溃了;自己感觉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没有了生命的目标,在那种万般无奈,混混沌沌的情绪中经常会想到死亡。后来,在朋友和医生的敦促下,我又拿起来画笔,主要是画一些事件和人物去宣泄一些自己的烦恼和纠结;在绘画和思考的过程中,我逐渐的认识到,我并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像我一样遭遇的人很多,这是一个社会现象,是我在刚生下来就已经被命运安排好的了,那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女性。


社会对于女性的不公平的现象由来已久,就像是一种慢性死亡的毒汁,在我们生下来的时候就已注射到了我们的骨髓,是那么的合理,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令人不可质疑。我们的祖先,我们的父母,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俗,好像都在说着同样的一句话:男尊女卑。有人还写了《女儿经》以告诫女性要遵守妇道,不可有违犯的举止和思想。


是女性主义的观念拯救我的肉体和灵魂。发现自我,肯定自我,坚定自我,创造自我,是我们新时代女性的自觉。


李心沫:从这些作品能够看到您具有非常清晰的女性主义意识,充满理性批判,又带有一种温度,您如何界定自己的艺术?


郭桢:你说的很对,我的这些作品毫无疑问的是站在女性主义的立场上的,清晰的女性主义意识,充满理性批判。女性主义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艰苦历程,使之不断的明确和完善起来。在我的作品里所要叙述的就女性主义的平等,慈爱;反暴力,反歧视。是以女性生活经验为主题的艺术。我对我的艺术的期待就是首先是为了唤醒女性对自身作为人的权利的感知,尤其是女人对自我价值的体验和醒悟。作为一个女人,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李心沫:身体是女性主义艺术的一个重要的切点和载体,你怎样理解艺术中的身体性?


郭桢:只要我们活着,就无法超越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性别。(这里不谈变性)艺术的身体性的问题早在古希腊就已有答案,人体的完美是可以征服人类的。而女性主义里的女性的身体却是阐诉,控诉,揭示社会的暴力,男女的不平等,及封建思想的枷锁等。在这里身体的呈现是勇敢的,无畏的,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最深沉,最无奈,最彻底的挣扎和诉说。


我采用了女性身体中,最能够体现女性特征的乳房形象。一个女人的乳房除了哺乳以外还有许多功能,她对之骄傲而又隐密,是人性中最为纯情而又亲近的一面,也承受着最为痛楚无奈的割舍和枯萎。她从无到有,从矫小到饱满,从哺育到衰竭,她充分的解释了女性一生的辛苦,酸楚,甜蜜和美丽。所以我选用了女性身体的这一部分作为我阐述女性在社会和在自我空间里的挣扎和纠结。我用优美绚丽的花布,名贵润泽的绸缎和原始朴素的麻布,缝制了200多个乳房,体现女性各种不同阶层和不同性情的美丽、优雅和丰满;以水墨勾画出男女性别的符号隐现其中;再通过巨幅尺寸,以乳房的聚集的强有力的形式唤起人们对女性的再认识,这些形象化的乳房不仅使人们联想到女人的性,女人的美,女人的柔软,女人的温存,同时也震憾于女性的强大、女性的坚韧、女性的无限张力及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李心沫: 就是母亲尤其中国的母亲,就像“妈”的造字一样,由“女”和“马”构成的,将女性物化和工具化了,母亲就像“马”一样负载了太多的劳动:照顾孩子,做家务,照顾丈夫,除此之外还要外出工作。当社会不断赞颂母亲的同时其实也在将更多的劳动作为义务和责任推给母亲。在中国社会,母亲是满目疮痍的,计划生育就是运用国家行为对母亲的戕害,您是如何解读“母亲”的呢?


郭桢:一个人可能会没有妻子和女儿,但一定会有母亲,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母亲。母亲是我们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是“母亲”这个词在我们现在人的理解里,已成为充满牺牲精神的代名词。现在人对“母亲”的理解是:母亲像大地一样深沉宽博,像神一样的崇高伟大,诗人们总会说:在母亲的怀抱里如何如何,母亲成了一座丰碑,是一个只具有牺牲和奉献的楷模。当人们把母亲神化了的时候,便忘记了母亲的真实性,忘记了母亲首先是个人,她也有很多自己的需求,有自己的理想,有时也会做错事,但是一旦我们的母亲做的不尽人意,就会被这个社会归位不合格的母亲,是不好的母亲。我做的这个装置就是以“母亲”命名的,主要想能引起人们的对女性,母亲的再认识,再理解。能给她们一个空间,不要过于苛求,允许她们犯错误,因为她们和我们一样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不是神。

《母亲》系列



《母亲》系列



《母亲》系列



《母亲》系列


李心沫:作品《沙袋》,在我看来带有明确的女性主义批判色彩,您是如何看这件作品的?


郭桢:”沙袋“这个作品有几个意思:

1,沙袋本身有被抨击的关系,人们打击沙袋以得到增体健壮的追求。这就像在现实生活中一样,女性的被抨击的以显现男性社会的霸道独裁,我国传统社会的女人和小人皆下人也,就是在强调女性的不可教,不可信,不可用,是罪恶的源泉。新社会的一夫一妻制从一方面确定了女人的位置,但是“铁姑娘”的标志又从另一方面毁灭了女性的完整性以及对母性的无视。这种现象仍然是对女性的人格上的偏执和诋毁。因此,我们说女性群体是一个弱性群体,女性在人生的这个拳击圈里,就是一个沙袋,一个被残酷抨击的群体。

2,然而沙袋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击毁的,沙袋也会有生命期的,在它的生命期里会折煞拳击者的生命,会损坏他们的机体,会使他们手指断裂,皮肤绽破。你能想象出这样的力量吗?在美国有位年轻的姑娘,名字叫:甜.温伯格。她这样说过:柔软的乳房,就像软体动物一般,附着在皮革和帆布沙袋上,与后两者的纹理和生产过程形成了对比。在重量级拳击手重重地击打之下,乳房对受重创面进行了修复,在忍受重击的同时带着创伤继续生长。这些沙袋在承受拳击手们粗野的撞击的同时也会使对方关节错位,双手剧痛。原本用于承受这种力量的粗帆布沙袋现在被各种颜色的乳房所代替。这是一个拒绝乳房的地方,要占领这片新栖息地并非易事。女人能够在充满敌意的世界中生存,靠的是能屈能伸的毅力。这里的一切都是这种气质的印记。这些乳房已经成为暴力的男性性器表征的附属。在这里他们无法逃脱,渐渐地被窒息着,最终使其变得无用且毫无性欲。

3,每当我看到这种沙袋和乳房的结合物,都会产生出一种深切的痛楚感,我相信会有不少的人有同样的感受,也许就是这种痛楚感能启示人们的觉悟,促使人们的反思,引发人们的追究,企求社会的改变。一个小小的沙袋艺术作品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如果我们能创作出更多像沙袋这么能震撼力的作品,一定会促进社会的感知的。不是吗?综看艺术史,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柯罗惠之的“悲鸣”杜马斯的“雏妓”毕卡索的“亚威农少女”芝加哥的“ 晚宴”路易斯.布尔乔亚 的“母亲”都呈现出来强有力的感召功能。“沙袋”的感召力还待于观察,但是我相信,任何走心的艺术都会有其特有的力度。

《沙袋》系列



《沙袋》系列



《沙袋》系列


李心沫:很多人说女性主义艺术过于符号化和标签化,您是怎么看这些问题的?


郭桢:女性主义的起源在于人们以无法承受这个社会的对女性的重负,这里有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罪恶,太多的不平等;这是一种苦难的申诉,是一种以死复生的觉悟,是一种求生存避摧残的呐喊。如果说这些过于符号化,标签化,那又如何?一种萌生勿损的觉悟是不可阻挡的,我丝毫不会顾及这些,这也许是那些对女性主义不感冒的人的一种措辞而已。不管怎样,女性问题依然存在,就在我们身边,这种腐朽的封建观念是不会自行离开这个社会大舞台的,因此我们必须要不断的反抗,不断的重复反抗,不断的说:我们要平等,我们要存在。



《女性》系列



《女性》系列



《女性》系列



《女性》系列



分类:

艺术批评

@通知:

还没有人赞过这篇文章,赶快抢个沙发!

>>最近访客

    (所有用户)

    Copyright © 2008-2018 artintern.net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艺术国际 版权所有

    经营性网站备案信息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网络110报警服务

    电信业务审批[2008]字第242号 京ICP备09032365号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080364号 京ICP证080364号 京公网安备 1101120200025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