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生态——从青年艺术扶持计划的现状谈起
发表:2018-09-20 12:00阅读:106

      文/ 艾蕾尔




▲ “第二届CAFAM未来展”现场,2015年


      近几年我国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势如破竹,为青年艺术家提供了更多的参展机会。青年艺术家也从依赖官方机构提供的唯一参展途径中走出来。


  目前,青年艺术家群体虽然取消了代际划分,但是主体仍然由20世纪80年代以后出生的艺术家为主,2017年的美术院校毕业生大多是1995年以后出生的。从青年艺术家的年龄分布来看,艺术家越来越年轻化,其生活方式的参照系和文化价值显露出多元化取向。相比前辈艺术家而言,青年艺术家更易于接受商业、潮流、媒体的影响,相关的扶持计划也越来越贴近现实生活、传播媒介、商业潮流,其中脱颖而出的青年艺术新锐不乏一些“明星效应”。


  从当下较为松散的青年艺术扶持计划现状来看,建立一套合理的生态系统大概需要从三个方向入手:第一,以艺术机构、拍卖行、投资人、藏家为主体的商业因素;第二,以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为主体的学术因素;第三,以媒体、观众为主体的传播因素。目前,青年艺术扶持计划的状况与问题也主要来自于这三个层面的混乱局面。


  从商业因素而言,众多艺术机构、投资人之所以大力扶持青年艺术,绝不仅靠着艺术情怀与学术理想,更多是在“投资—回报率”逻辑基础上考虑的结果,在操作层面主要以艺术市场为导向。这一类青年艺术扶持计划项目选择青年艺术家的标准在于“卖点”,偏向于无伤大雅的“新奇”,对于新材料、新媒介的接受度更高,具有尖锐批评性的作品往往被市场边缘化。这种不健康的市场风向标对青年艺术家的引导是致命的,越来越多的青年艺术家愿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表面的新奇上,出现重技艺轻思想的倾向,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最有效的商业效益。被这类扶持计划选中的青年艺术家一旦顺应市场需求,其作品就会从价值判断层面直接转换到单一维度的“技术—方法”层面。



第十届中国国际青年艺术周“虚拟车间”视觉艺术展,2016年



  综合考察当代青年艺术家的创作现状,呈现出两个主要倾向:一方面,越来越热衷于技术、风格的媚俗化,走向“扁平化”、“装饰性”,作品不涉及任何价值判断,不涉及任何批判精神以及后续的意义追问,属于一种典型的无公害艺术;一方面,青年艺术家难以抗拒商业利益的诱惑,出现大量“抄袭”与“跟风”现象,艺术创作被市场绑架,变味成艺术生产,以及批量复制的生产车间。


  此外,各大青年艺术扶持计划出现大量“抄袭”风波。究其原因,面对市场成功学和成名成家的利诱,青年艺术家往往难以把握,最终步入歧途。客观而言,大多数青年艺术家能够敏锐洞察市场的风向,有计划地调整自己的创作,并无什么不妥,然而一旦发展成投机主义,便很容易断送自己的艺术生涯。譬如,艺术市场在流行“小清新”时,便制作“小清新”图像,抽象卖得好便转向“抽象装饰”,甚至直接模仿成功艺术家的图像形式和表现手法,再机智地添上一些风格明确的自我标识。长此以往,青年艺术的生态建构迟早会陷入单一的商业逻辑,艺术创作被功利主义所操控。当然,这不能怪罪于艺术家的软弱,艺术市场的导向、艺术机构的价值取向在这个过程扮演了重要角色。


  构建健康的青年艺术生态需要各个环节的良好配合,若一切唯市场是瞻,就会造成艺术创作、策展、收藏、批评等机制体系的混乱。所以,想要构建一个良好健康的青年艺术生态系统,在商业因素之外必须回归到学术因素的支撑力量,持续不断地推动、支持具有探索与实验精神的青年艺术,为当代艺术界发展挖掘新生力量,而非引导青年艺术家走向“成功学”与“名利圈”。


“青年艺术100”展览现场,2014年


  从学术因素而言,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作为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核心建构力量,一直以来都承担着书写艺术史的职责与使命。众所周知,青年艺术扶持计划的推进离不开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之间的群策群力,尤其是三者之间的互补、调和关系。


  青年艺术家需要建构自身完整的艺术观念与方法论,提供具有前瞻价值的艺术作品。策展人需要具备发掘新生力量的眼光、超前的策展理念、操控现场的能力,并全力推出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批评家的工作为艺术史脉络的延续构建合理的理论架构,并对艺术现场提供敏锐的判断。三者的良好互动与协作必然会催生出有效的青年艺术生态,而彼此之间的错位会打乱学术生态,也就难以实现发现未来艺术力量、探索艺术边界的使命。


  反观目前的青年艺术家扶持项目的生态现状,令人堪忧——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的分化出现两个极端方向的对峙,而撕裂的峡谷地带却乏人问津。


  一个方向是保守派坚守陈旧的学术框架,对于新出现的艺术观念与形态采取麻木与抵触的反应,以此为主体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基本都延续着以前同一化的模式,再无创建。譬如,随着起步较早的扶持青年艺术的项目——如凯撒艺术新星、青年艺术100、新星星艺术节、CYAP青年艺术推广计划等——成功打造出一套推出艺术家新锐的模式,这一模式也逐渐固化起来。后续出现的推广计划,如常青藤计划、青年艺术+、三为青年、新绎之星、大韵堂青年创作人计划、 艺术三亚、旋构塔时代青年艺术计划等等,基本上都延续了固有的展览加奖项的双重模式,表面目的是推出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新秀,实际上是在年复一年地重复做着差不多的展览,参展艺术家的面孔重叠性非常高,很多展览也呈现出缺乏核心策展理念的大杂烩现象。


  另外一个方向是前卫派不断推陈出新,对于新奇的概念与模式进行探索,推崇跨界、互动、实验展览,探讨语言边界、媒体跨界、交互模式、光电科技等新命题、新趋向。这一方向的探索无疑意义重大,但是越来越倾向于技术与方法的比拼,同时引发了各个青年艺术扶持计划对新媒体艺术、声电艺术、VR、AR艺术等新模式的跟风现象。比如,2017年“花舞森林与未来游乐园”、“德国8”项目进入中国,引发了“高科技”和“人工智能”融入艺术的潮流,越来越多的策展人、批评家、艺术家把目光聚焦于青年艺术家的新媒体作品。2017年至2018年的几乎所有青年艺术展览都设立了这一板块,却把聚焦点放在技术与方法创新层面,完全无视新形式之所以“新”的根源在于艺术观念的突破。此外,新媒体、科技、艺术的融合在国际领域仍处于探索阶段,似乎占领了这些就相当于引领了国际潮流。这直接误导了很多在传统油、版、雕领域有特殊天赋与潜力的青年艺术家的选择,很多人轻易放弃适合自己的艺术道路,生硬地转向新媒体交互创作,结果创作出的作品如同鸡肋,既缺乏观念内核又鲜有技术支撑。对于青年艺术家而言,这对其成长百害而无一利,无异于拔苗助长。


  综上所言,学术领域内部两个极端方向的分野根本无法建立起一套完善的青年艺术评判体系,相反会逐渐转变成游走于话语权与方法论层面的争夺战。那么,面对纷繁复杂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现状,策展人、批评家如何构建更为完善的学术引导体系?这需要重新审视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有效性,从争夺话语权的宏大理想中跳脱出来,以一种更为补充性的、微观的批评与策展理念回应当下的语境变化。唯有如此,才能引导青年艺术围绕着现实语境的改变去真实地探索新媒介与新感知的意义所在,展现一种回应时代变革的全新方向。



▲“ZERO 未来×现场”青年艺术扶持计划展览现场,2016年



  从传播因素而言,媒体的导向、观众的反馈力量不可小觑——2017年“花舞森林与未来游乐园”的超高票房与口碑见证了媒体与观众的介入对艺术展的效力。在自媒体时代,媒体的多声部虽然为艺术的多元化发展提供了更多便利的途径,但是主要效益落在打造话题艺术家、吸引观众眼球的功利方向。


  一些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定位恰恰捕捉到媒体与受众的势力,他们选择的青年艺术家往往具备两个特征:一则,顺应媒体传播趋势的作品需要具备可读性;一则,借用能够产生影响力的社会事件。这在很大程度上这引发了青年艺术扶持计划的一个怪现象——“项目热”。现在,“项目”意味着时髦、主流,越来越多的青年艺术家的口头禅变成了“我只做项目”,而不再是落伍的“我要搞艺术”。“项目”概念的大肆拷贝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青年艺术家投入到“话题”制造的大军当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籍籍无名的青年考虑到在这种审时度势中更易出人头地。


  虽然“项目”类型的作品现场也许并没有多么出彩,但是一旦与媒体的传播途径结合起来就会产生爆破般的化学效应。目前,借着作品的话题性推出青年艺术家也成为青年艺术扶持计划的大潮流。譬如“2017届艺术8·中国青年艺术家奖”的获奖者胡尹萍的艺术项目《小芳》的走红恰恰是因为她在“织帽子”的行为背后置入了可读性叙事与社会话题,而这些因素恰恰戳中了媒体与受众的敏感点。


  2017年通过社会媒体走红的葛宇路也是一个典型的因媒体因素而获得知名度的青年艺术家案例。虽然他的《如何在北京拥有一条以自己命名的路》在最开始不是一个艺术项目,但是他的作品在效果上符合媒体的可读性与社会效益。类似案例还有厉槟源的《裸奔事件》、坚果兄弟的《尘埃计划》、邓玉峰的《秘密》等,他们的作品都是通过媒体因素的发酵,借传播的力量让更多受众接触到原来难以被人理解的艺术价值。


  这些案例表明,“艺术项目”与“社会事件”的介入会承担一定的评价体系份额,而且媒体与受众在艺术界的影响力会日益增长。因为在新媒体时代来临之前,青年艺术家出人头地的途径基本上依赖于艺术机构、策展人、批评家等商业与学术因素的力量。而在当下的信息化时代,艺术机构、策展人、批评家的力量往往是有限的、滞后的,甚至缺席的。需要警惕的是,青年艺术家若是为了出位而借用这类资源的炒作,就会陷入被“项目”绑架的话题制造当中,反而远离了这类作品的真正诉求。


  综合以上三个主要方面来看,青年艺术扶持计划的现状并没有建立起合理的、多元共生的生态系统。市场因素、学术因素、媒体因素之间无意识的合谋,推介出的艺术家偏向于趣味同质化、流行化。


  那么,合理的青年艺术生态该如何建立?我想,这首先需要从以市场为主的导向转向更为多元、差异化的力量配比;其次,以策展人、批评家为核心圈的学术体系应以一种更为开放、协作的方式构建评价标准;最后,媒体应从取悦公众的趣味转向更为专业化的评价报道。


  事实上,在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各个环节的效应共同形成了现有的青年艺术状况。任何一个环节、角色都担负着发掘未来艺术力量、推动艺术史发展的重任。在鲜活的当代生活里,新生活方式的更迭必然会催生青年艺术生态发生全新的变化,因此更需要在转型期进行体系梳理与反思。无论在何种混乱的生态体系里,时刻反思需要坚守的艺术底线是每一位艺术从业者的基本素养。


艾蕾尔   策展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



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1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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