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美俊

从事书画创作和研究,兼及艺术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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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美俊|包容心态看“射墨”
发表:2018-11-19 11:19阅读:140

包容心态看“射墨

范美俊


(原载《艺术市场》2018年第10期)

不久前,“射墨书法”的短视频横空出世。艺术家白须飘飘精神淡定,手持多个吸满墨汁的大针管或行或驻忽快忽慢,颇有节奏地在几位美女所牵扯的宣纸上射来射去。该视频火爆网络,赞评和转发无数。随后,各色人等意态生动的模仿秀,甚至还有让人忍俊不禁的小狗边跑边撒尿在地上“画地图”戏仿,又一度引发网络新狂欢,传播势头盖过了近年来的丑书、吼书、乱书、瞎写、溺书……

坦率地说,结合一些书画常识并夹杂着复杂的情感,看了这些视频后觉得挺好玩,也特别疏解情绪,有神清气爽、腰腿不痛的超然,竟然高兴了好些天。这比起那些茶饭不思、神情凝重地冥思苦想,立志要为时代贡献鸿篇巨制的创作模式有趣。上书法课时,我的模仿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课堂气氛相当好。

当然,艺术家邵岩的创作也收获了嗤之以鼻与口诛笔伐,不少文章痛心疾首、苦口婆心。他曾被情况不明的某“班”聘为导师,一则《清华大学教授竟在抖音写‘江湖书法’!》帖子广为流传,于是有了严正声明,否认其简历中“清华大学当代艺术专业特聘专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外聘教授”的身份。就我看来,不少批评了无新意,无非是江湖、闹腾、瞎搞、野狐禅、商业社会、盲目创新、追名逐利、哗众取宠、吸引粉丝、无关书法等判断。邵岩说:“别站在你的角度看我,我怕你看不懂我。”这似乎惹怒了网友:“求求你们了,别再浪费纸了。”“写丑书都不用毛笔了,改用针管直接射?比曾翔、沃兴华、王镛更创新!”……

该事件涉及的问题较多,限于篇幅这里只说三点。


一、书写的工具能否是针管?


从书画史来看,笔一直是发展的也非书画唯一工具。甲骨文、篆刻、青铜器铭文所用工具均是刀,唐代张旭题壁写到痴狂时以头发濡墨书之,北宋时有用手指蘸墨作书的“染指书”,清代高其佩和现代潘天寿都擅长指画,现在的社区广场上常见老人用海绵笔蘸水写字。而民间工艺门类中的手段更多,有烙画、铁画、根雕书画等不一而足。因此,书写的工具并不特定,理论上无论用手指、脚趾、鼻头等身体部位,还是借毛笔、注射器、喷雾器,甚至以人为笔用头发当笔头等书写,都可行;也无论是惯常的毛笔在纸上摩擦、针管射墨、激光发射,还是用某些工具抛洒、捶打、冲击,也都行。

在今天,与软笔书法相对的硬笔书法已被认可。近代传入我国的自来水钢笔,现在已少有人用,大部分用是的签字笔、中性笔、圆珠笔,这些书写工具能否如钢笔那样成为一种新式书法工具呢?今天“写好中国字、做好中国人”与书法进校园,恐怕不是要求全国大中小学生以后连考试都用毛笔去龙飞凤舞,而是基于毛笔书法,为钢笔、签字笔书写铺下章法布置、字形结体、点画藏露等审美和技法的基础。

时下书画界有一个响亮的口号——回到晋唐。似乎,这要比复兴传统等口号有着更为明确的旨归。问题是,回得去吗?姑且不论衣着服饰、语言思维能否回得去,仅以书写方式看,在高足家具出现的宋代以前,日常的“坐”其实是跪,史载王羲之《兰亭序》以蚕茧纸用鼠须笔书写,当时很可能是跪在矮几旁斜执笔书写,今之那些以传统自居的书家,有几人是这样临*的?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此,书法的字体风格、工具材料,变才是不变的真理。也因此,当看到各种奇技淫巧甚至莫名其妙的书写,心态大可包容一些。

“法无禁止即可为”,艺术创作最看重精神自由,媒材工具、风格内容都是如此,不少杰作就是在突破禁锢中诞生的。如油画《父亲》,采用了照相写实主义方法,打破了一度流行的“高大全、红光亮”模式,而成为“伤痕美术”的顶峰之作。


二、射墨能否射成书法作品?


该问题涉及到书法标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因此不好判断。1991年夏,因学画我第一次从家乡内江去了重庆,问路时常遭人嘲笑:“这人说话挺‘苗’!”意即我的话不符合他们的标准,不过没有强行纠正我的地方口音,也没批评我侮辱了中国的语言。唱卡拉OK走音跑调的很多,似乎没有歌唱家去义正辞严地纠正;小朋友画人不像但有趣味,似乎没有古典画家去纠正外形;小学生的散文不好,似乎也没有大作家去指责拉低了文学底线。而时下的书法界,似乎不太包容甚至文人相轻,书协领导常被调侃,江湖书家遭到嘲笑更是自然,书法家看不起码字的史论家,史论家看不起批评家……

书法界能找到的“普通话”,恐怕是笔画规范容易释读的印刷体,但大家都写好这样的中国字,比不上键盘也未脱文字实用性,不能上升到艺术层面。而怎样才艺术呢?古往今来,自然有一时一地的地方口音积淀,甚至还有外语加入,艺与非、雅与俗也就不断纠缠变迁,即便是王羲之,也仅是部分人的“普通话”。或许,就江湖书家看来,江湖书家一直在江湖,但江湖书法却未必只在江湖。那些装腔作势贴上各种画皮的“展览体”、那些书以人贵的“老干部体”、那些言必称传统的“伪传统派”,才是不在江湖的江湖书法。江湖书家卖艺过场子般表演一番,只能赚得几声喝彩和少许碎银,而没能力去成立一个江湖书协并指导大家如何江湖。

对于一些哗众取宠的艺术行为还是行为艺术,业界的警惕、反感、排斥、批评都可以理解,不过得就事论事,不要上纲上线给人戴上高帽甚至栽赃,然后打棍子置其于死地。历史上那种卑鄙而熟悉的风气一开,书法家除了个别封王封圣者没人会安全,书学界有众所周知的“褒羲贬献”一词,唐太宗将羲之封为“书圣”,却对其子献之不爽。而各种艺术努力,自有其审美逻辑。以羲之帖学为标准,甲骨金文、汉魏碑版与民间书写都不美,何来碑学的大兴?以点画丰腴的颜楷为标准,那么赵佶就应该被打倒,哪有什么瘦金体?如以字体规范为标准,那么只有楷书或宋体字才最美,难以辨识而且一字多种写法的草书、篆书难道不应该消失?如果以今之注重形式构成与视觉效果的“展览体”为标准,如《祭侄文稿》随手书写并涂改的古代手札不就一堆垃圾?如果以流美、规范的台阁体为标准,不就有了当下的十位丑书家?……

历史上官书与俗书的双线发展一直是交织缠绕的,也总在边界的规定与拓展中矛盾前行。小学语文学写字有笔顺规定,反之就是倒笔画,而书法没这个规定;标准宋体字有捺画但没有反捺,而欧楷中并不少见。书法也是奇怪,特别反感标准与规范,乌方光的台阁体被批评,于右任的标准草书应者寥寥,刘炳森的美术字式隶书、田英章的欧楷皆因为太过规范而意趣不足。因此,今之道士符箓式的泛化民俗甚至江湖书写,依然有其民众基础和现实价值,而不是某些批评所谓的基于现实名利的吸引眼球之举。不过,批评者担心大众不懂书法,容易被艺术家的帅酷外表与表演手段所俘获,激起其心底模糊的书法印象而被带到沟里去,这种忧虑值得尊敬。


三、实验艺术能否借鉴书法?


基于书法常识与惯性审美,批评射墨可以理解。既然是书法,就得参考相应“标准器”。无论是业界还是邵岩本人,都未必把射墨当书法看,几无无字可识。而在艺术泛化、日常化、交融化的当下,执着于这是不是书法,注定是自说自话。

在我看来,射墨是对传统书论如卫夫人“多力丰筋圣,无力无筋者病”的机械理解,追求风驰电掣般的笔走龙蛇,也借鉴了历史上书画表演的传统。《唐朝名画录》载裴旻,吴道子、张旭三人配合,分别舞剑、画壁和书壁,都邑上庶皆云:“一日之中,获睹三绝。”射墨有着波洛克“行动绘画”、克莱因“人体印痕”的轨迹,也有着行为艺术、江湖杂耍等元素。当然,射墨也是基于水墨、宣纸书法媒材的当代抽象水墨实验。如果以日本井上有一等“少字派”现代书风观之,有的构成很好,喷射力度合适形状自然,笔画聚散、画面黑白灰也很亮眼。当然,不是每幅都好,如出名的那张就显然不好,纸大墨少、头重脚轻,虎头蛇尾,转身绕管喷射处的气息不连贯。

艺术门类,可以互相借鉴。“文革”期间,据说有守着各自艺术边界老死不相往来的油画与国画两位教授,都不幸成为“反动学术权威”,常被绑在同一根电线杆子上批斗,两人平反后成了好友在绘画上也有所交融。世界真不大,异质学科可以相融,如文理、理工相融,艺术门类也可相互借鉴。应该说,绝大部分江湖书法和书法关系不大,但气功、武术、音乐、舞蹈等姊妹艺术相融,书写过程有趣,表演也很动人啊!可谓重过程、表演而轻结果。射墨书法已有,甚至还可以设想出一些可能,比如吹泡泡书法、打气筒书法。

自然,不能以多元多样来肯定一些垃圾书写,这是无是非、没标准的和稀泥。而只能在大致类同的作品中分出高下。音乐中有古典、流行、乡村、美声、民族、摇滚、爵士等不同风格,其中的摇滚与古典就不可同日而语。如实在无法理解,可如圣严法师那样: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


 


射墨,或许是创作者的个人取向,是基于今之书法无法超越古人的认识,或是生重病时受注射器速度和爆发力的启发。书写、书法的历史与现实,均是多元、多样而存在,不要以为射墨就颠覆了传统,将正统书法推向了万复不劫,他未必有这本事,如真办到了那也只能说明正统书法太脆弱。有些人,恨不得如1933年德国那样举办“堕落的艺术”,将毕加索、康定斯基等艺术家与精神病人的作品同时展出以供人谩骂,现在看来毕加索等人在世界美术史上自有其价值。任何批评都值得尊重,但最好有包容心态,毕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党的文艺方针。

对一些不好的艺术倾向,当然也得敢批评。文艺座谈会上,总书记就说:“文艺批评家要像鲁迅所说的那样,做‘剜烂苹果’的工作,把烂的剜掉,把好的留下来吃。不能因为彼此是朋友,低头不见抬头见,抹不开面儿。

(注:发表时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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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批评

标签: 包容 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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