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笔记:1978-1982筑梦黄瓜园
发表:2018-11-29 11:16阅读:35

原创: 姜松华 东方文化周刊 1012

 

 

 

黄瓜园,位于南京市西部的虎踞路,我国著名的艺术学府——南京艺术学院坐落在此。

201899日,颇具现代感的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门前聚集着一批合影的人,七八十位年龄在六十上下的男女分列三排,坐在前排座位上的则是一群年纪更大的老者,随着相机快门咔嚓的声音,定格了四十年的春秋。这是整整入学四十年的南艺1978级美术系学生与他们的老师,跨越近半个世纪的重逢。

1978年的98日,怀揣着梦想的96位年轻人走进位于草场门的南京艺术学院大门,成为文化大革命后高等院校恢复招生的第一批学生。没有彩旗飘扬,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开学典礼,有的是他们心中的兴奋与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这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批大学生,除少数是应届毕业生外,他们直接从工厂和农村,通过历史上比例最悬殊的高考录取率进入大学。资料显示,1978年全国参加高考人数610万人,录取人数40.2万人,录取率7%。因长达十余年没有招生,报考南艺的美术考生从当时的江苏省各市初试登记表来看,报名号已达十多万,参加南艺复试的试卷号排序到了四千多,这96人能通过选拔进入南艺,真可谓凤毛麟角,千里挑一。

初试在全省各区县文化馆进行,专业考试是素描人像,文化考的是政治与文学,不考外语。后来据悉,各考点三四百人中只推荐了一两名考生去南艺参加复试。虽然我一直学的油画,但当时油画专业只招十人,吓得我没敢报,报了招生人数较多的工艺绘画专业。在南艺的专业复试是色彩、图案与创作,考试的那天,印象中南艺校园里是人山人海,碰到很多认识的画友,表面上都在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其实个个都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考试时,图案科目平时训练少,感觉考得不好,还产生了不想交卷的念头,幸亏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然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在考试结束等待发榜的一段时间里,心情是五味杂陈,茶饭不思。我终于收到了被录取的通知书,那是一张油印的小黄纸,盖着南京艺术学院的红章,我反复看着这张纸,顿时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明敞亮了。工厂的师傅笑着对我说:小姜啊,你是从糠箩跳到米箩去了。是的,通过高考,从一个工厂的工人成为大学生,我的人生命运发生了重大改变。报到办完手续,每人发了一个白底红字的南京艺术学院校徽,大家立刻将它别在左胸前,感受着天之骄子的荣耀。南艺从建校以来从未一次招过这么多的学生,静谧多年的黄瓜园一下进来了一批生气勃勃的年轻人,自此,南艺揭开了自刘海粟、颜文梁创校以来规模发展的序幕。文革后恢复高考第一批进入南艺的这批人是当时社会上的美术精英,有许多人是当地的很有名气的青年才俊,二十多岁就有作品参加省市和国家的美展,这批年轻人后来成为中国美术的中坚力量,南艺及其他高校重要的美术师资队伍。

 

 

 

1978年入学南艺的作者

那时的南艺面积不大,从东大门沿着路走到西门也就几百米,西门平时是不开的,外面是秦淮河,河边是一片沙场,停泊着三三两两的运沙船。教学楼就是现美术学院的楼,一座普普通通的水泥建筑,教学楼在一个小坡地上,北面靠着古林公园,高大的树木遮掩了窗户朝北画室的光线,我印象中的画室总是暗暗的。美术系的宿舍靠着篮球场,有三层,我的寝室在楼梯口的二楼,六人一间,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老师们也住在旁边一座筒子楼里,每家做饭都在狭窄的过道,那时都在烧煤球,刚刚开始有了液化气,过道里因常年烟熏,墙面是黑乎乎的。现在的省第二师范学院的一部分当时也是南艺的,图书馆和大操场都在那里,去借书、上体育课都要走上一段长长的路。

1978年,刚刚经历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南艺,百废待兴,不仅教学设施需要建设,教学也在摸着石头过河地不断改进中。我记得那时高校恢复开设外语课了,但学什么语种的问题就反反复复多次,我们英语、日语都学了,有段时间甚至开了法语课,有部分同学认为学外语消耗了很多时间,甚至要求取消该课程。

新生入学照例先上基础课,大一的素描课老师是毕颐生教授,我们那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作品都参加过省市美展,自认为专业基础了得,但毕老师刚开课就操着浓重的上海话给大家一顿棒喝:你们现在是专业的了,不是业余的啦。他要我们用价格便宜的新闻纸训练打人物造型的轮廓,一个上午好几张。这个方法确实好,抓造型而不是盲目地去画明暗调子。毕颐生教授上海金山人,1919年生,1935年毕业于苏州美专实用美术科。1943年毕业于重庆国立艺专西画系。三年前我带学生去皖南查济写生,与他巧遇,当时他已96岁,还每天兴致勃勃地拖着油画箱对景写生,一笔一笔的画得相当认真。老人身体很好,思维敏捷,每顿饭还要吃肉。前几天四十年画展他还出席了开幕式,也是一幅幅画看得认真。

 

张华清教授授课

 

入学前,大家都是业余画画,现在能天天画画,学生们绘画兴趣高得不得了,除了上课画,每天晚上还自发的同学之间相互做模特画人像。大一的色彩课是陈志华老师的水彩人物课和杨培钊老师的水粉风景写生课。杨培钊老师带我们班去无锡市内画街景,去苏州东山、光福写生乡村景致。我至今还记得杨培钊老师对我说:用白色时要加一点黄色,这样不会粉,他对我的水粉写生很是欣赏,课程结束后打了高分。

高考前的*作

 

 

大二时可能因工艺绘画专业方向不明确,学校又将我们这届学生细分为装潢班、工笔人物班与工笔花鸟班,我与另外三个同学去了油画班,这样,1978级共有中国画、油画、工艺雕刻、图案、装潢设计、工笔人物与工笔花鸟七个专业方向。随着改革开放后的社会发展,大约在1980年,从南艺美术系中又分出工艺美术系,就是南艺设计学院的前身。

大一素描

 

 

现在考艺术学院,报艺术设计的人多,报绘画专业的人少,因为实用美术更好就业,每年高考都是设计类分数高,纯艺术专业分数低。而在当时,每个学艺术的都是奔着当画家的方向去的,相比之下,纯艺术的高考分数更高,所以,我是非常开心能转到油画专业去的。从工艺绘画班到油画班,横跨两个专业,使得我有幸受到了更多老师的指导。除了前面说的毕颐生、陈志华和杨培钊老师,还有工笔人物课的李直、工笔花鸟课的江宏伟、图案课的钮永里。油画专业课程更有苏天赐、张华清、李新、江小芋、杨焕照、徐近惠、李荣洲、王靖国等老师。

2018年作者与南艺老院长保彬先生

 

 

个头不高的苏天赐老师是广东人,鼻子很饱满,戴着贝雷帽,像极了晚年的伦勃朗。一开始听不懂他那浓重的方言,后来就*惯了。苏老师教学很细心,非常喜欢法国野兽派画家德朗的画风,一说起德朗就异常兴奋。他是林风眠的学生,绘画讲究个性,与国内还在风行的前苏联绘画风格相左。他指导学生的画面总是从大处着手,而不会拘泥于某处色彩的准确与否。苏天赐老师很早就致力于油画的民族化研究,主张中国的油画要有中国的传统文化精神,去苏老家拜访时,很吃惊的是看到他居然还画了那么多的中国画,但这些画直到今天也没公之于世。1981年,我与同学去徐州沛县收集创作素材,苏老还给我写信,指导我们要注意搜集有代表性的人物和场景,可惜这封信遗失了。张华清老师是留学苏联的,喜欢严谨的造型与细致入微的色彩变化;江小芋老师也是非常有个性的老师,修养很好,上我们油画人物课时他正在编写一个剧本;李新老师家里堆放许多他各时期的油画,大刀阔斧的用笔是他的特色;整天笑眯眯的杨焕照老师喜爱画油画风景,爱用小笔作画;当时刚调进南艺任教不久的李荣洲老师平易近人,带我们油画班去华山、华阴县写生的情景也使我印象深刻,我们班一个同学风景写生时没带够笔,他自己手握一大把笔开玩笑说:厉害,你一支笔就能画,我不行。王靖国老师在我们大四时刚刚研究生毕业留校,与徐近惠老师一起指导我们的毕业创作。徐近惠老师的夫人陆国英是我上南艺之前在南京市工人文化宫的老师,她是建国后前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在中国举办的油画训练班唯一的女学员。

大学里各个老师有各个老师的特点,是非常好的事情,会使学生们博采众家之长来逐渐形成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我在高校管理教学这么多年,深知政治这门课不好上,辛立农老师教政治课讲得那个有声有色,四十年了还不忘他那讲课时的情景;汪树荣老师给我们上文学课,也使人印象深刻。那时他就花白着头发,脸色亚健康,因为抽烟厉害,讲话发出沙哑的声音。汪老师上课讲中国古典文学,特别有记忆的是他讲宋代词人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他摇晃着头,带着韵律,如醉如痴;今年已九十二岁的陈积厚老师教我们人体解剖课,刚上网搜了一下,陈老本不是专教人体解剖课的,他194620岁时就考入杭州国立艺专师从赵无极、林风眠两位大师,大学里学的也是油画。在南艺,他曾担任过素描、油画、人体解剖学和书法的教学,后面两项原本都不是他的专业,而是课程缺人,被安排补缺。即使是这样,陈老也没有随便应付。为了弄清楚人体和各种动物的身体结构,他专门去到医学院与农学院进修。陈积厚老师是福建人,下课后同学们会学着他的福建口音骨骼、肌肉开玩笑。上解剖期间,我们还专门去了位于汉中门的南京医学院看人物标本,平生第一次看到解剖着的人体,闻到福尔马林那甜丝丝的味道,大家午餐时没人敢吃肉。

大一时,我除了是素描课代表外,还是体育课代表,体育课老师姚大义指定我作为课代表大概是因为我体育课上的表现。那时我很瘦,但做了八年工人,练就了强劲的臂力。有一个体育科目,在双杠上做引体向上动作,大概八九个就可以是优秀,我能做到三十几个,使得他刮目相看,于是我就是体育课代表了。

大三时,油画班与中国画班去山西芮城的永乐宫临摹著名的元代壁画,那时的永乐宫地处一个荒凉的农村,极少有游客,也不收门票。我们在大殿里搭了脚手架,近距离研究这举世无双的伟大艺术遗迹,壁画流畅而强劲有力的线条至今深深影响着我。

历史是一棒一棒传下来的,我们进校后整届一起的活动不太多,1979年,我们在清凉山殡仪馆参加了南艺教授俞建华的追悼会。俞建华(1895年―1979)著有《中国画论类编》《中国绘画史》等,是卓越的中国绘画史论家与美术教育家。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一个大家俞老离开,1978级的学生进来,实现了中国美术事业星火不息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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