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 余极:“异教徒”的情状逻辑
发表:2018-12-18 14:46阅读: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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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艺术家刘成瑞在演出现场有限的L型空间中,建设了一个水池高台。水色:翠绿。并且刷红了一根柱子,柱子后面放置7枚颜色为红、橙、黄、绿、黑、蓝、紫的空心钢球,一字而排,与水池平行相对。然后,刘成瑞涂白头颅,着不同颜色的洋装,每天挈相应一个色球进入水池,从每日中午12点日升最高时刻到下午5点左右日落时分结束,连续进行了7天,即一个星期的宗教单位,绝对物理时长35个小时左右。其作品题目为《异教徒》(以下简称《异》)。

第一日,笔者目睹了《异》的现场,无感觉,尚不甚明了其意味。当晚,向作者问了一堆问题,无解。只记住了作者预设的一句说辞:“我是我自己的异教徒,而‘我’就是自我”。  

第二日,笔者在相距《异》现场38.6公里的地方,观看了网络直播,仍未看出任何端倪来。

第三日,晚上再次见到作者。主办方没顶画廊问:“你觉得你的行为与其他行为艺术家做的行为,或者说你的行为与你之前的行为艺术有什么不同?。作者说:“我觉得我与他们做的还是不一样的”;“行为艺术还有可做的空间”。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笔者看了部分直播。

第七日,笔者外出,手机上看了部分直播。晚上又与作者等吃饭,瞎聊。没顶画廊又问:“你这次的行为有没有修行的成分?”,作者明确说:“不是修行,我做的是表演。严肃的行为就是表演”。


我们知道,从正统宗教价值角度和保有教义观点的人看来,或者其宗教就规定——那些与其信仰相左或者放弃信仰的人,是明显的背教;包括思想上从教会中分裂出去的,行为上主动离开组织的——不服从宗规和教条,引起争端的人即是异教徒。我们先不去深究异教徒的自我主张是否之于原宗主教的孰是孰非,那么,原宗主教与异教徒之关系,凭各持仅有一点的不同,就已然是一种势不两立的抵抗状态了,而不顾其交集是多么大于其互异性。当我们试图去理解刘成瑞宣称的“我是我自己的异教徒”这话语的真正含义的时候,他又强调说“我”就是“自我”,那么,“异教徒”作为他的“自我”的叛离者,又是他的“自我”本身。可以这样认为,刘成瑞企图在这种准剧场结构中表演没有真正叛离事件发生的叛离来装置出夹缝里的“自我”。随即不难发现,他的”自我”表演正是他依托的起点和终点,却是一场拉锯式消耗战的过程,这个起点和终点咿咿呀呀之时,确是在一道抽象无限的双路径上循环,相遇而过,永不抵达。什么是他的“自我”,这是个呻吟的意识,他对自己在这7个下午的自为状态的认知,一切指向他的躯体的物理性状态和生理的情态活动。这里先避就他的心理,因为在他行动的视觉形态中,我更加在意他作为所谓“异教徒”的轨迹动态模式和逻辑牵引的结局如何途经这个“我是我自己的异教徒”的假设或想象,而不是沦替于这种假设或想象依然是一种假设或想象的舞台窘境。

中国的行为艺术历来有一些现实政治针对性或文化象征的隐喻性,而以身体的自觉在时间中展开的仪式化体验则是刘成瑞行为艺术的一种特质和方式。对他而言,这一过程体现了他作为一个自我角色抑或排演角色的混淆式沉思: 每天下午他都在水中,行动弗及,则佇立以思,临场设计下一段回合的运动——第一日,表演者入水而起波澜,等待水面平静,再将红色球体砸入水中,之后稳定球体于水面……;第二日,推动橙色球体在绿色水域中奔跑……;第三日,身体带球体缓慢下沉,继而迅速浮起……;第四日,双手推球体在水域旋转,并用锤击水域铁壁的方式惩罚双手……;第五日,殴打黑色球体后在水域自杀,自杀未遂后面壁而立……;第六日,或观球体,或望水域,或闭双目……;第七日,水面平静时,将红色球体砸入水中,之后稳定球体于水面……——而其反复使用的运动语素构成了每一段起承转合的”情节”,如果“我是我自己的异教徒”仅仅是一句说辞或想法,那么这是用一种思想对表演的自动演绎语言,甚至我们仿佛能够在现场的喧嚣中听到水被撩拨的潺潺声似的。当笔者后退,满目攒动的观看者、突兀的红柱子、地上的彩钢球、白的水池台、红衣表演者、翠绿的一泓池水,加上直播视频画面,一同共构了一场不太真实的演示,庆幸的是它是可控的景观。

刘成瑞的表演时长设定为7天,即一个星期,这是古巴比伦人的星象观念,在中国古代称七曜。星期带有明显的宗教色彩,连同Seven deadly sins,暗喻着对“异教徒”自我放逐的规劝与惩戒,同时表明了表演主体对于惩罚的自觉。与其说这是他整个行为的基础,全部表演内容就是以此展开和演绎的,不如说他更在意这一时间过程中的仪式呈现,即他的表演仪式感与宗教仪式的关系:他在水池里,犹如在接收洗礼一般。但刘成瑞绝不是洗礼,他是一种表演,他在等待水面平静,伺机而动,祛除魔障,“辟谷修炼七星斗”达到“水中七步可生莲”之状态。不同颜色的戏服,刻意向其他人证明祭师的存在;钢球的彩色将钢球视觉化,七彩与天光有关,以增加法器的神秘性,让它成为仪式的第二角色,抑或钢球就是“异教徒”的虚拟物。然而,刘成瑞不是自足的主体,他在等待水面平静,须通过钢球这个实体介质,这不仅取决于随机的物理时间,还受制于钢球的轨迹和速度,这就将会打破仪式的秩序和形式,这种破坏是对仪式的戏仿,也就是说刘成瑞的仪式是一种反仪式感的仪式。总之,他在等待“水面平静”来获得自己拥有这个虚拟物的安全感、可靠感和牵引感。

然而刘成瑞所说的,他的行为艺术“做的还是不一样”,却不是在现实的语境中,暂且不去寻找在当代机制中他真有什么不同,至少他没有反制那种过往的传统,而是“严肃的行为就是表演”,正好符合了“只发生在一天之内,地点也不变换。在情节上也往往只有一条主线,不允许其他支线情节存在”这一亚氏原则,显然,他一定不是在遵循这个客观的形式,他追求的也不是这种抽象的古典状态。由于水池台的区隔, 现场的空间被分成了舞台和观众区,无形中限制了相应的现场互动和观众参与的可能性,这又回到标准的传统剧场规定,也许这正是他希望的理想空间,安全又自由,可以让一个孤立的扮演者更加突出了自在的主动性,并抽离了有限舞台的阈限。但过长的表演时间,考验的不仅是观众的好奇心,更是表演者在角色转换过程中的适应能力。

谁是演员,谁是角色?虽然我们不知道刘成瑞在这行为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不同颜色的衣着和钢球,绿色的水,倘若不是文学象征就是舞台视觉系?而白色的头部和脸颊,则是遮面蔽首的心理使然,但是,心理使然不仅仅是个简单的必要条件而已。无论这些内容怎么伺服他自己,在这种没有故事的情节中,“异教徒”理念如何厘清“我”和“我的异教徒”的角色范围,以及如何平衡作为表演者的“刘成瑞”和作为角色的“刘成瑞”的错位关系,文学象征和视觉效果是难以在戏水举动和慢长静默思考与苦苦等待中获得戏剧化的逻辑推定的,但是刘成瑞却以日常的态度、酒神的经验、简单的动作和荒原的耐力,怡然理顺地知其所以然而为之,貌似轻松地应对了这些“烧脑”问题,并以身体的姿态语言和情绪的微控编码,严肃地完成了对“异教徒”命题的一次反戏仿的逻辑检验,得到了一次遊动为变,精气为物之情状。

遊动为变,精气为物之情状,是如何展开和完成的呢?

我试图这样去考察他的整体情形:在刘成瑞的一个单位宗教时间中,身体的动能与水体的作用形成了一个封闭的逻辑体系。我更加希望把此刻的表演者看作是一个运动的物,可以根据空间和时间来定义,物的质量直接反映了角色的可测量性。《异》是一场受控的有限运动,在水的阻力中,虽然高潮始终没有,汹涌是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有“等待戈多”的心情在等待。无论表演者,还是“异教徒”,在物的变量中,它就是重叠的角色在相互作用时候的重新分配而已。当“等待水面平静”之时,假定构成了一种默认的文化,比如一种平衡关系,世界如果静谧如初,我们可以得到一种不曾有过的体验,哪怕惊悚,并不荒谬,因为决定性的优势来自重叠角色的不安分因素,静谧随即跌破,生机再现,速度上来,角色这个活物与球体的碰撞,力和能量在水中沉浮,卷起千堆小雪,飞溅浪花,泛起涟漪,这是物的运动画面,不是布景,没有象征,这是发生,“没有真正叛离事件发生的叛离”的发生。在这短暂时间和曲折轨迹中间,只有这种情景才能够解析和延拓“表演者—角色”脑中的思维模式和行动的指令,夹缝里的“自我”才能被捕捉,“异教徒”才能生成,否则我们无法对它进行截断式描述,《异》现场就会混乱。不这样去理解刘成瑞的《异》,那我们将看不到真相,就只有半拉晌时光中零星几个简单枯燥的动作而已。

进而今天,我们可以想象和解释,构成“行为艺术”文化的当代概念和特定有效范围以及嬗递情况,必须考虑行为内容的的详细物态模型,以及更加强调它应具有的开放性。必须打破精神上的惯性,从逻辑的角度来看待“行为”作为“表演”在历史依据中和现实语境下的新的可能性。

 

2016年5月26日半夜三更写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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