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的再现与虚假的图像——超写实主义油画何以征服真实?
发表:2019-03-10 16:48阅读:201

错觉的再现与虚假的图像——超写实主义油画何以征服真实?

 

文/井中月

 

自柏拉图以来,西方视觉艺术实践和理论研究一直致力于“真实”(Real)与“模仿”(Imitates)关系的探索,进而逐渐建构了以遵循“再现”(Repersentation)为主导,以征服“真实”为目标的艺术演变逻辑。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反之,从格林伯格的《现代主义绘画》到贡布里希的《艺术与错觉》都莫不如此。柏拉图不遗余力地贬斥“模仿”式绘画远离理念,进而提出将艺术家逐出“理想国”。瓦萨里则将技术的炉火纯青和图像的逼真再现视为艺术进步的时代标志。格林伯格的现代主义理论不仅颠覆并超越了古典主义的模仿美学,更将视觉艺术中的抽象形式“合法化”。贡布里希则将模仿事物表象的写实主义绘画视为一种依赖于“真实”的错觉再现。在对“真实”的追寻中,无论是古典主义,还是现代主义都有自己的路径、立场、范围。然而,超写实主义(Photorealism)油画的出现被视为视觉领域的一次革命性尝试,是一次再现真实征途中的历史性飞跃,但是,它真的征服“真实”了吗?

 

在相当长时间,人们普遍认为艺术的生命在于真实。正如,波德莱尔(Baudelaire)所言:“对我们来说,自然主义画家和自然主义诗人一样,几乎是妖魔,他们唯一的鉴赏标准是‘真’”。1974年,超写实主义理论家理查德•马丁(Richard Martin)曾写到:“文艺复兴以来的绘画是一种主观的写实或人文的写实。一个物体如果被注入太多的解释和情感,这种解释和情感就会远离它的真实面貌,只有不带任何主观情感,跟它保持一段距离,物体的真实性和本质才能显露”。因此,超写实主义者主张唯有将客观现实逼真的呈现出来才能再现“真实”。

 

长期以来,绘画与摄影互相依赖,辨证共存。摄影术诞生之初,便以快捷、精准的再现功能颠覆了绘画在视觉领域的“霸权”地位,这迫使画家重新思考绘画的命运和图像的使命。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别有建树地指出:“摄影解放了绘画,使之能够从事其伟大的现代主义使命——抽象化分离”。因此,此后的西方视觉艺术走向了“表现”(Expression)和“抽象”(Abstract)的现代主义之路。而当现代主义绘画走向极端之际,又使得绘画朝向挑战摄影术的方向迈进。

 

作为视觉艺术的典型样式,超写实主义油画在绘画与摄影之间徘徊和穿梭。艺术家借助高分辨率的摄影照片,又力主克服一些照片聚焦不准,曝光不足的弊病。主动弃绝情感,强调绝对理性地面对客观物象;视觉重心由人与物的关系转向物本身。以绘画图像挑战摄影图片,以物无巨细、精致入微、纤毫毕现的“逼真”描摹试图征服“真实”。与现代主义艺术远离外在的客观世界,朝向内在的主观世界不同,超写实主义油画则最大限度地削弱主体面对现实的能动作用。古典主义者将模仿的形象颂赞为对真实的再现,后现代主义者则将仿像视为对真实的否定。超写实主义油画借助摄影术的方法再现了另一个仿像现实,因此,超写实主义油画不过是以表象的错觉再现创造了远离真实的虚假图像。

 

美国艺术批评家克尔德曼(Kelderman)将超写实主义命名为“新写实主义”。然而,新写实主义并不是旧写实主义的回归,而是对旧写实主义的超越。因为超写实主义在对古典主义的质疑中,体现出与古典主义和谐、典雅、优美的美学品质不同的,后工业时代中都市生活场景和人静穆、疏离、冷峻的精神相貌。

 

尽管在现代主义者看来,超写实主义油画不过是工业文明中消费文化的产物,是毫无新意和生命力的僵尸艺术,是匠人制造的庸俗艺术,并不具有精英文化的艺术形式和审美特质。但是,超写实主义油画以巨幕般震撼的视觉冲击力极大地撼动了“真实”的可靠性,更新了人们*以为常的观察方式,突显了绘画作为视觉图像的再现功能所能触及的边界。

 

在艺术诉求上,超写实主义油画对形式主义所主导并致力于结构要素、物质媒介、纯粹形式、二维平面探索的现代主义艺术进行反叛。因此,当查克•克洛斯、理查德•艾斯蒂斯、拉尔夫•戈因斯、罗伯特•贝希特尔、杜安•汉森、约翰•德•安德烈亚等一大批超写实主义画家出现后,极大地冲击了以纽约画派为主体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在美国艺坛的垄断地位。然而,作为波普艺术的“衍生物”(Derivative),超写实主义油画诞生之初并没有立即获得艺术界的认可。先锋派艺术家认为这种艺术样式不过是迎合了后工业社会资产阶级大众娱乐化的低级消费,因为它选择大众传播媒介的现成形象。此外,超写实主义油画也吸收了极少主义艺术原则,遵循客观的真实与美感,在第一现实的基础上创造了第二现实,进而质疑了客观的意义。

 

显而易见,超写实主义油画以技术至上突显其特征,以特写的方式达到对局部和整体的精确描摹,使得斑迹、毛孔、肌理、质感、表象等得以一一呈现。人们不禁要追问,这些和照片一样的绘画有何价值?其审美意义何在?对此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的话语或许可以给出一个值得反思的答案。他讲:“技术手段并不能从根本上影响艺术作品的审美价值,即便技术手段停留在原始技术阶段也依然会产生审美的完美意义”。艺术家的创造力是艺术的灵魂。超写实主义油画的审美价值不应该只由技术本身所决定,也不应该仅以征服真实为目标;而以观念主导,技术辅助,表达意图才是超写实主义油画在当代艺术环境中应有的方向。

 

2019年1月12日
撰写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油画院

 

《错觉的再现与虚假的图像——超写实主义油画何以征服真实?》原文发表于《中国美术报》,第141期。

 

作者简介:
井中月,1990年11月,生于河南舞钢,现居于北京、天津。天津美术学院艺术学硕士,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油画院,中外美术研究院理事、副研究员。研究方向:西方艺术史学史、视觉艺术哲学、抽象艺术理论,并从事当代艺术展览策划。发表学术论文四十余篇,曾获首届中外美术文献奖(最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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