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博十年》系列连载六:鲁迅、马克思、古龙(下)
发表:2019-04-02 09:43阅读:140

  《开博十年》系列连载六:


  鲁迅、马克思、古龙 (下)

  廖上飞


  虽然有些老师也比较风趣幽默,但中学课堂和课本中的东西总体是冷冰冰的,让人倍感枯燥。无论语文和政治,还是数学、物理、化学、历史,都是要考试的。再有趣的课程内容,一旦遭遇考试,便觉兴味索然。那时最喜欢上的是美术课和音乐课,最害怕也最讨厌上的是体育课。那时的我几乎没有课外阅读,课本之外很少阅读什么“名著”,一来没资源,二来没时间。倘若在上课之余将时间花在阅读“名著”上,那简直成“神人”了。


  “几乎没有”不等于“没有”。礼县第一中学是有“学生阅览室”的,但对“学生阅览室”的记忆止于初中。我觉得“学生阅览室”是小学和初中最大的区别,因为小学没有。我曾写过,“学校的阅览室没有多少有营养的书,我零星去过几次,但印象不深”。印象深的反倒是学校外面的书店——我指的不是“新华书店”,而是无名无姓的街边书店。


  “县一中”旁边有两家我非常熟悉的书店,都在同一条街边,相距不过几百米。一家离学校正门近些,书多些,主要是旧书,一家离学校后门近些,书少,主要是新书。我阅读的大部分“杂书”借自离后门近些的书店,而在离学校正门近些的书店只翻阅过古龙的《圆月弯刀》。现在还记得经常借书的书店。一间临街的方形门面,没有招牌,里面摆着一组落地玻璃展柜,呈曲尺形,迎门的玻璃展柜后摆放着一排书架,将空间隔为生活区和营业区。玻璃展柜里面摆着出售的书,书架上放着出租的书。书不算多,但挺丰富。玻璃柜子里面的漫画书和摆放在书架上面的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我印象最深。


  校门外是社会,是深不可测的江湖。虽然学校要求比较严,但由于学生都住在校外,难免“社会化”。有不少学生混迹于江湖,出入游戏厅和录像厅。我除了沉迷录像,还醉心武侠小说。那时读武侠小说很普遍。就我所知,“县一中”的老师和学生大多都读,至少我初中和高中的语文老师都读。记得初中时有同学将从校外书店借的武侠小说拿到课堂上读,被老师逮着“没收了”。其实老师是拿回去自己读了,读完再还给学生,真可谓一举两得,既达到了惩罚玩物丧志的学生的目的,也满足了自己阅读的欲望。读武侠小说当然不是中学生应该干的“正事”,正事是学好书本知识并考高分。但偏偏就有很多学生迷恋武侠小说。


  对于成人,打游戏、看录像、读武侠小说都是“消遣”(打发时间)。对于学生,则是最好的“放松”方式。即便这样,也阻挡不了很多人对武侠小说发自内心的“鄙视”。大部分人认为读武侠小说是“不务正业”。记得高中语文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对我们说:“不管怎么样,你不得不承认那玩意儿写得挺好,要不然我们看到那种片段时不会撑起小帐篷”。


  高中语文老师对武侠小说的看法使我想起台湾作家李敖对武侠小说的看法。2018年3月18日李敖逝世。当天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他谈钱穆、金庸、余光中、钱钟书等人的一段视频。李敖痛批武侠小说家金庸:“我看不起他,那写得什么玩意儿啊,武侠小说什么玩意啊,胡适讲——下流……武侠小说在中国的写作里面不入流的,那什么玩意啊,一个人可以飞檐走壁,哪有这事呢,它根本神怪的东西嘛,如果谈里面的狭义部分,金庸自己没有一样做得到……小说看得过瘾那是一回事,演电影儿——飞来飞去,我们一看都是假的嘛,吊个钢筋,吊钢索,这样飞,都是假的嘛,人不能飞嘛,对不对,所以大家都被糊弄了,都被骗了……至少是浪费时间的,有很多大学教授、科学家也愿意看,我承认神龙活现,写得好玩,我也承认,我是说金庸的人跟它本身搭不上线,跟它不一致,你谈了半天狭义,你本人是个小调,那什么狭义呢……都是假的。可是像希腊的诗人拜伦,他赞成希腊抵抗土耳其的时候,他亲自来参加,虽然得热病死掉了。那个诗人邓南遮,他是军国主义者,他自己搞个团队占领了别人的岛……我相信这个,我要身体力行,这才玩真的嘛,你搞文艺活动的人,谈人类精神、心灵的人,你嘴不讲真话,不做真事……打倒金庸!”2018年10月30日金庸在香港逝世。李泽厚应《明报月刊》总编辑潘耀明之约写了篇很短的“悼念”文章——《重视武侠小说的文学地位——悼金庸先生》。李敖说武侠小说是“臭鸡蛋”,“不入流”,读武侠小说是“浪费时间”,自然太过偏颇、武断。因为“小说”曾经也“不入流”。“小说”在中国的发展可参考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1]。但有一点他说的是在理的,就是做人要“知行合一”——尤其搞文艺活动的人、谈人类精神、心灵的人要讲真话、做真事。李泽厚虽没怎么谈武侠小说,但“重视武侠小说的文学地位”的呼吁是可以响应的。


  现在显然不是武侠小说的黄金时代,或许再出现武侠小说的黄金时代也未可知。即便在武侠小说的黄金时代——港台上世纪60、70、80年代,武侠小说也为人所不齿。


  武侠小说,不可否认的,有许多人提起它来,会摇摇头说:“我不看这类东西!”这正如另一些人提到其他作品时,也会轻轻地皱眉头说“我不看这类东西”一样。任何一种小说,都拥有它的读者,小说之能有读者,也自有它存在的因素,我相信无论是谁,只要他选择了写作作为“职业”,目的总是冀求自己的作品能有读者,能够使看完自己作品的人,对于真与伪、善与恶、美与丑,有更明确的分判与认识。那么他纵然是为生活而写作,但他对社会人心,也就算是有所贡献了。

  近年来,武侠小说的兴起,我不敢说是因为其他文艺作品的贫乏,更不敢说是因为武侠小说本身的充实,但我确知,通俗文学的兴起,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必然的事,因为读者有权选择自己喜爱的作品,他如选择了以阐扬忠义、针对邪恶为主的武侠小说,又何足以为怪?

  作为一个武侠小说的作者,其内心的辛酸苦辣,是很难为人了解的,他得留意选择自己写作的故事,既不能流于荒谬,更不能失之枯燥;叙事选择得要不离主题,人物创造得要极不平凡;写儿女缠绵之情,唯恐稍带猥亵;写英雄白刃之斗,更恐失之残暴。因为社会的限制是那么严格,而读者的要求,却又日渐其高。

  但是,武侠小说写作者的环境,却是不同于袖珍读物之在美国,推理小说之在日本——这两种都是美、日当今最流行的读物——更不同于任何一本文艺巨作的创作。参考数据的缺乏,使得它写作困难,再加上写作的过度,以及生活的需求,使得它根本无法经过多次的考虑及修正,于是,武侠小说本已受到种种限制的写作环境,就变得更加狭窄,这却不是一般人所想象得到的。

  当然,武侠小说中,也有一些主题含糊不明的的作品,这也正如别种小说也有良莠不齐的芜乱现象一样,因此我们非常冀求社会的批评,我记得一句话,是说:“真正的创作的活跃时代,是由批评的活跃时代为前导的。”批评可以改正作品的混乱,提高写作的水平,更可以启发读者的阅读能力。批评之于写作,本是休戚相关的事,我站在作者的立场,该是欢迎批评指教的![2]


  客观说来,武侠小说之遭人非议,的确有其不可避免的原因,虽然作为一个武狭小说的作者,已很难保持客观的立场,但我也认为武侠小说的确有许多无法否认的缺点,正如世上大多数其他种类的小说一样。

  但非议武侠小说的人,他们的看法是否也能保持客观公正呢?

  ……

  我们希望公正的批评,以作为改正的借镜,我们希望对武侠小说评论的态度是“指正”,而不是“消灭”。我们希望批评武侠小说的人,至少先看看武侠小说。[3]


  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对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人说来,这实在是件很悲哀的事情,幸好还有一点事实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一样东西如果能存在,就一定有它存在的价值。

  武侠小说不但存在,而且已存在了很久![4]


  古龙对武侠小说的“辩解”今天仍有效。武侠小说不但存在,而且已存在了很久。我们希望公正的批评,以作为改正的借镜,我们希望对武侠小说评论的态度是“指正”,而不是“消灭”。难能可贵的是,古龙并非说说而已,他是用实际的写作实践回应批评者的质疑的。


  我是什么时间和武侠小说结缘的呢?应该说生下来就同武侠小说结缘了。因为我出生后的80、90年代港台流行文化正好在大陆广泛传播,而武侠小说、电视剧、电影等都是港台流行文化难以忽视的部分。这我在前几节已有讲述。我童年时代关于“武侠”的记忆除了一系列电视剧、电影(录像)外,对三哥讲的《楚留香传奇》记忆最深。但读真正意义上的武侠小说始于初中。初中迷恋武侠小说既可以说是童年兴趣的延伸——上初中之前一直看根据武侠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电影(录像)或听人讲,但很少读过相关原著,读武侠小说自然有“怯魅”的意思,也可以说是对中学枯燥学*生活的“调剂”——迷恋武侠小说可以说是我“浪漫情怀”的体现。虽然醉心于武侠小说,但我中学时代读过的武侠小说并不多——现在看来是很少的,不过零星的几本。但由于是在特定的年龄阶段读的,所以留下的痕迹非常深。


  校外书店中并不只有古龙的作品——古龙的作品和梁羽生、金庸等人的作品摆在同一个书架上,可我钟情古龙。或许是因为“古龙”这个名字,也或许是因为“特别的书名”——如“苍穹神剑”“圆月弯刀”,但又不尽然,因为我在童年时代便看过不少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视剧——如《天涯·明月·刀》《边城浪子》《香帅传奇》《圆月弯刀》,那时就已特别喜欢了。当时也看过不少根据金庸、梁羽生、萧逸等人的作品改编的电视剧——如《射雕英雄传》《雪山飞狐》《神雕侠侣》《天龙八部》改编自金庸的作品,《白发魔女传》改编自梁羽生的作品,《甘十九妹》改编自萧逸的作品。那时虽然不能完全看明白剧情,但感觉根据古龙的作品改编的电视剧非常“特别”,尤其是片中的“人物”,都非常“怪异”。直到上初中后读到原汁原味的作品,我才明白,古龙其人就如他作品中的“人物”。


  至今对罗立群为《古龙作品集》所写的“序”中的一段话记忆犹新:


  古龙一生“仗剑江湖载酒行”,他嗜酒如命,经常用喝酒来打发日子,借酒来麻醉自己,以忘掉自己心底的哀愁和寂寞。他为人豪爽,生性洒脱,爱交朋友,待人真挚、诚恳,善于理解别人,很得朋友的心。古龙很“好色”,是性情中人,他不能一日无女人,而女人也乐意与他交往。据古龙好友丁情说:“古大侠虽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会为了朋友,而舍弃他心爱的女人。他总认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却是难寻,怎么可以舍朋友而重女人呢?这是古大侠对于女人和朋友的态度,也是很多女人‘恨’他的原因。”由于酗酒和好色,古龙自中年以后,健康状况日趋下降,曾数度病危住院,但他出院后依然故我。他的好友、著名武侠小说家倪匡说,长期的病痛使得古龙已经看淡了人生。过度的酒色,致使古龙病情迅速恶化,终因肝硬化引起食道静脉瘤大出血而去世。古龙的身世、性情和行为,直接影响了他的武侠小说创作,了解了这些,有助于我们理解古龙的作品。[5]


  《苍穹神剑》是我读的第一本古龙的作品,后来知道其是古龙的“处女作”。罗立群的“序”就在《苍穹神剑》中。可以说,罗立群的“序”很大程度上加深了我对古龙的“爱”。毋庸讳言,我既爱古龙的作品,也爱他的人。这一点也不奇怪,我们喜爱一个人的作品多数时候是因为作者可爱。真正的作家能做到“人书合一”。那时还读了《圆月弯刀》。说实话,那时并没有读完《圆月弯刀》。虽然《苍穹神剑》是从头到尾读完的,但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圆月弯刀》(大陆新版《古龙作品集》明确注明《圆月弯刀》大部分由司马紫烟代笔)。


  无独有偶,差不多同时我也读了金庸的两部作品——《碧血剑》和《雪山飞狐》。《雪山飞狐》只翻看了“结尾”,因为对电视剧《雪山飞狐》太熟悉了,我只想看看结尾是怎么写的,《碧血剑》是完完整整读了的。那时没读梁羽生的作品,倒是读了萧逸的一部作品,可惜想不起书名了。那时感觉金庸的作品“写实”,古龙的作品“写意”。现在看来也是,古龙的作品无论“表现手法”还是“意境”都比金庸“现代”。当时选读的大部分是“单册”,因为单册作品读起不费时。说实话,看到金庸的大部头作品人会望而却步。


  现在,古龙与梁羽生、金庸并称武侠小说三大宗师。但我偏爱古龙。相较梁羽生和金庸的作品,古龙的作品更具“现代性”。这不单指向他在创作上的“求变”“求新”,更重要的是指向他的“人性”关怀。古龙写道:“要求变,就得求新,就得突破那些陈旧的固定形式,去尝试,去吸收”[6],“人性的冲突才是永远有吸引力的”“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7],“我喜欢写人的故事,纵然是虚构的故事,也是‘人’的故事,不是‘神’的故事”[8],“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9]。


  现代艺术是“人的艺术”而非“神的艺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谈到“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他写道:“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10]王国维认为写“无我之境”是更高的“境界”。但我认为“传统艺术”才追求“无人之境”,“现代艺术”一定追求“有我之境”,因为“现代艺术”高扬“人的价值”“个体的价值”,一点也不避讳“我”。换言之,与“传统艺术”相比,“现代艺术”好就好在有“烟火气”。就此而言,古龙的小说更“现代”。


  我非常喜欢古龙小说中“写景”的片段。他写的景随人情感的变化而变化,有非常强烈的“主观色彩”。用王国维的“术语”说,古龙的“写景”是“造境”而非“写境”。


  窗下就是奎元馆的后门,后门对着条小河,河上有条小桥。

  河水虽然又脏又臭,小桥虽然又破又旧,但现在太阳刚升起,淡淡的阳光照着河水,河水上的晨雾还未消散,微微的风吹着河畔的垂柳,风中隐隐传来鸡啼,看来倒真还有几分诗情画意。

  煞风景的是,桥对面正有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蹲在河畔洗马桶。[11]


  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除了花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摆设了。墙上挂满了花,瓶里插满了花,地上的地毯是织成各种花朵的图案,连唯一的一张桌子,也都雕满了花朵,这是一个花的世界。

  不但有开在树上的花、长在圃里的花,更还有生在水里的花,因为屋子里的一隅居然用白石砌了一个小小的水池,池里飘着几朵白色的、粉红色的睡莲。[12]


  古龙散文诗般的简洁而极富哲理和诗意的语言和沉郁悲凉的意境着实让人沉醉。肯定的是,对人生、生活没有深切体悟的人,心中缺乏“诗意”的人,是写不出富有哲理和诗意的文字的。那时的我既喜爱古龙的“文风”,也喜爱他作品中特别强烈的心理氛围——即“表现性”。在那时的我看来,古龙散文诗般的语言像尼采的“格言体”,言简意赅,意蕴隽永。


  有些人很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可以赏雪、赏梅,可以吃热烘烘的火锅,可以躲在热烘烘的被窝里读禁书、睡大觉。

  这些乐趣都是别的季节享受不到的。

  喜欢冬天的人当然绝不会是穷人,冬天是穷人最要命的日子,穷人们都希望冬天能来得迟些,最好永远莫要来。

  只可惜穷人的冬天偏偏总是来得特别早。[13]


  疯子的朋友一定也是个疯子。[14]


  他年纪看来比谁都轻,但心事却比谁都重。[15]

  他很明白,却还是忍不住要冲动。这虽然并不是种好*惯,但至少也比那些心肠冷酷、麻木不仁的人好得多。[16]

  他不但对人生充满了热爱,而且充满了信心。

  他确信真理永远不变,公道永远存在。

  他确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让他失去这种信心。[17]


  钱是男人不可缺少的,女人也是。

  钱能惹祸,女人惹的祸更多。

  除此之外,钱还有一样和女人相同的地方:

  来得容易,去得一定也快。[18]


  世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做的事永远是规规矩矩、顺理成章,他们做的事无论谁都能猜得出,都能想得通。

  另一种人做事却不同了,他们专喜欢做些神出鬼没的事,非但别人想不通他们在做什么,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想不通。[19]


  每个人都有座宫殿,他的宫殿就在他心里。

  奇怪的是,有些人却偏偏找不到。[20]


  猪不能太肥,人不能太聪明。

  肥猪总是先挨宰,人若要活得愉快些,也得带几分傻气,做几件傻事。

  那并不表示他们就是傻子。[21]


  只要有朋友,再穷再破的屋子都没关系。

  因为只要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就有快乐。

  没有朋友的地方就算遍地都堆满了黄金,在他们眼中看来,也只不过是坐用黄金建成的牢狱。[22]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句话并不太对。

  有的人并不太在乎财宝,绝不会为了钱拼命,却往往会为了好吃而死。[23]


  只要有一点光,就比黑暗好。[24]


  邪不胜正。

  正义必定战胜强权。

  为道义友情而结合的力量,必定战胜为利益而勾结的暴力。

  真理与友情必定永远存在。[25]


  世上有很多道理都很好。

  只可惜无论多好的道理,也卖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连一两银子都卖不了。[26]


  世上并没有真正“绝对”的事。

  同样的一件事,你若由不同的角度去看,就往往会有不同的结论。

  ……

  情况不同,做法当然也就会改变。

  只有原则才是不变的。

  有些人无论做什么事,无论怎么去做,都有一定的原则。[27]


  他什么事都不愿想,最好立刻有酒,再开始喝,最好每天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仰起脖子,想接几口雨水来喝,雨点虽然很多很密,能落到他嘴里的,却偏偏没有多少。

  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你看着明明可以得到的,却偏偏得不到。你愤怒、痛苦,用自己的头去撞墙,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是一点用也没有。[28]


  经不住考验的爱情和友谊,就像是纸做的花,既没有花的鲜艳和芬芳,也永远结不出果实。[29]


  你栽下去的是什么样的种子,就一定会得到什么样的收获。

  你栽下去的若是砂石,就永远莫要期望它能开出美丽的花朵。[30]


  我当然也看见过幸运的人,但他们的幸运,却都是用他们的智慧、决心,和勇气换来的。

  幸运就像是馅饼一样,要用力去揉,用油去煎,用火去烤,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31]


  古龙的小说有很强的“自传色彩”。古龙的好友倪匡评价古龙说:“他是他笔下所有多姿多彩的英雄人物的综合”。[32]楚留香、胡铁花、中原一点红、司空摘星、李寻欢、阿飞、荆无命、郭大路、王动、萧十一郎、叶开、傅红雪、谢晓峰、燕十三、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丁鹏……这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皆个性鲜明,古里古怪,但有良知和正义感。“在古龙小说中,多写变态人格,追求外化怪异人物性格的刻画,其作品主人公大多怪诞、神秘、孤僻、行事固执,自尊心强,又是性情中人,多情种子。这种情况可能与古龙的身世、心境、经历有关。”[33]孤儿、浪子、杀手(剑客)、乞丐、妓女、镖客(保镖)、小偷(大盗)……这都是些小人物,是边缘人物,但在他们身上却闪耀着“人性的光辉”。相反,他对江湖中的“名门正派”和“名门正派之士”“正人君子之流”往往给以辛辣的讽刺。可以说,金庸写了一个完整的“江湖”,一个门派也没少,一个人也没少。而古龙通常只写一个人和他几位要好的朋友;金庸的作品充斥着“家国情怀”,古龙的作品则多的是“个人趣味”。曾在新浪网读到题为“武侠作者排名:金庸古龙非第一”的“头条”[34]——还珠楼主被排为“第一”,金庸和古龙“并列第二”:“第二:金庸与古龙,无论个人喜好,这两个人是应该并列的,金老就像张三丰,一代宗师,开创一代先河,古龙就像陆小凤,陆小凤未必要比张三丰差,区别却在于,张三丰教会天下人太极拳,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练成灵犀一指”。在现实生活中,金庸并非“张三丰”,古龙却是“陆小凤”。


  陆小凤玩世不恭,古龙多愁善感,所以我认为真实的古龙更像李寻欢。难道不是吗?《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阿飞便是“少年、青年古龙”,李寻欢则是“中年古龙”。古龙终年49岁,倘若不英年早逝,他的小说中想必会出现一个“老年古龙”的“人物形象”。而楚留香何尝不是古龙心目中的“理想形象”?


  “小李飞刀”是个世家子,是位探花。

  他有肺病,终日不停地咳嗽,他不能喝酒,却终日不停地喝。

  因为他的情绪总是很抑郁。

  他的名字叫李寻欢,可是他所能寻找到的总是烦恼。

  他时常委屈自己、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可是他自己心里还是会因此而觉得很痛苦,因为他毕竟是个人,不是神。

  只要是人,就难免有矛盾痛苦。

  他做的事也许并不是他真心乐意做出来的,要一个人完全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绝不是件愉快的事,但他却毕竟还是去做了。

  我认为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个人只“想”而不“做”,无论他的想法多善良伟大,也没有用。

  我写“小李飞刀”并不想把他写成一个完美无瑕的神。

  我写的本来就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泪的人,有他的优点,也有他的缺点,人性中本来就有一些无法避免的弱点,谁也没法子否认。

  没有人知道“小李飞刀”用的飞刀有多长多重,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大多数事物在神秘朦胧中都会显得更完美,何况“小李飞刀”不仅是一种神秘武器而已,也是一种象征——一种精神力量的象征,一种正义之力的象征。

  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物,都因为这种力量才能存在至今。[35]


  江湖中关于楚留香的传说很多,有的传说简直已接近神话,有人说他“驻颜有术,已长生不老”,有人说他“化身千万,能飞天遁地”,有人喜欢他,也有人恨他入骨。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并没有几个,真正能了解他的人当然更少了。

  他年纪已不算小,但也绝不能算老。

  他喜欢享受,也懂得享受。

  他喜欢酒,却很少喝醉。

  他喜欢善舞的女人,所以一向很尊敬他们。

  他嫉恶如仇,却从不杀人。

  他痛恨为富不仁的人,所以常常将他们的钱财转送出去,受过他恩惠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

  他有很多仇人,但朋友永远比仇人多,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深浅,只知道他这一生与人交手从未败过。

  他喜欢冒险,所以他虽然聪明绝顶,却常常要做傻事。

  他并不是君子,却也绝不是小人。

  江湖中的人,大多数都尊称他为“楚香帅”,但他的老朋友胡铁花却喜欢叫他“老臭虫”。

  楚留香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他这一生中实在是多彩多姿,充满了传奇性。

  也许就是因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人,发生一些不同凡响的事。

  只要有关他的故事,就一定充满了不平凡的刺激。[36]


  古龙塑造的众多“人物”中,李寻欢和楚留香是最接近“神”的,他们身上有很多很多美德,但他们仍然是人——有血有肉,有优点,也有缺点。一天,爱人这样问我:“你读了这么多年古龙的武侠小说,觉得自己最像他笔下的哪个人物?”我迟疑片刻,答道:“丁鹏。”其实当时我还想到另外一个人物,傅红雪。楚留香和傅红雪都是我非常喜欢的人物,可他们完全是两类人,楚留香是神一样的存在,傅红雪则是与命运搏斗的“残疾人”。宁宗一所言极是:“如果上升到文化哲学的高度,古龙小说中的精品,首先启示我们的是对命运的思考。‘命运’历来都是个最严峻的字眼,人们对它的思索和抗争的历史几乎是同人类自身一样悠久与古老,一样神秘莫测。然而每个人对命运的理解和采取的行动是截然不同的。英雄和懦夫、善与恶的分界线往往就表现在各自对命运的态度上。英雄的信条是:没有宿命。古龙小说中堪称杰作者,如《楚留香传奇》,正是鼓舞你在困境中站起来拼搏的一声响亮号角。‘站起来’!这便是我们从古龙精品杰作和他的小说诗学中听到的最深刻的东西。《天涯·明月·刀》中傅红雪就是一位始终和命运抗衡的人物。他虽然生活在永恒的痛苦和寂寞中,但生命的意志和韧性使他在面对罪恶势力时也仍然充满战胜黑暗的理想与精神信念。古龙的代表作《多情剑客无情剑》中阿飞最终战胜荆无命也是贯注着古龙这一贯的思想主旨。”[37]


  (未完待续)



  [1]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华书局,2010年1月第1版。

  [2]古龙:《武侠小说的创作与批评》,见《笑红尘》,第113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武侠小说的创作与批评》一文刊载于1961年8月20日《大华晚报》第三版,同版另有诸葛青云《卖瓜者言》、司马翎《展望武侠小说新趋》、卧龙生《武侠小说的前途》和惆怅客(胡正群)《外行人语》等文章。

  [3]古龙:《此“茶”难喝——小说武侠小说》,见《笑红尘》,第115-119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此“茶”难喝——小说武侠小说》一文刊载于1968年7月《文化旗》第九号,题目《此“茶”难喝》与童世璋的《粗茶集》一名针锋相对。

  [4]古龙:《小说武侠小说》,见《笑红尘》,第125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小说武侠小说》一文刊载于1974年4月23日“《中国时报》”第十二版。

  [5]罗立群:《江湖一怪侠——代<古龙作品集>序》,见《苍穹神剑》,第1-2页,古龙 著,1997年6月第1版。

  [6]古龙:《小说武侠小说》,见《笑红尘》,第129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

  [7]古龙:《关于“武侠”》,见《笑红尘》,第138-139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

  [8]古龙:《关于“陆小凤”》,见《笑红尘》,第103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

  [9]古龙:《小说武侠小说》,见《笑红尘》,第128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

  [10]王国维:《人间词话》(卷上),第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5月第1版。

  [11]古龙:《欢乐英雄》,第115页,珠海出版社,2011年5月第4版。

  [12]古龙:《圆月弯刀》,第308页,珠海出版社,2011年5月第4版。

  [13]古龙:《欢乐英雄》,第32-33页,珠海出版社,2011年5月第4版。

  [14]同上,第47页。

  [15]同上,第70页。

  [16]同上,第75页。

  [17]同上,第80页。

  [18]同上,第105页。

  [19]同上,第124页。

  [20]同上,第131页。

  [21]同上,第157页。

  [22]同上,第244页。

  [23]同上,第249页。

  [24]同上,第252页。

  [25]同上,第360页。

  [26]同上,第389页。

  [27]同上,第469页。

  [28]同上,第510页。

  [29]同上,第574页。

  [30]同上,第580页。

  [31]同上,第582页。

  [32]倪匡:《念古龙》,见《笑红尘》,第1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

  [33]罗立群:《江湖一怪侠——代<古龙作品集>序》,见《苍穹神剑》,第5页,古龙 著,1997年6月第1版。

  [34]2016年5月26日“新浪头条”。今查原网站链接已不存。

  [35]古龙:《关于“小李飞刀”》,见《笑红尘》,第105-106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关于“小李飞刀”》一文刊载于1978年6月1日香港《大成》第五十五期。香港无线电视台同年播映朱江主演的《小李飞刀》和《小李飞刀之魔剑侠情》。

  [36]古龙:《楚留香这个人》,见《笑红尘》,第111-112页,古龙 著,陈舜仪 整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楚留香这个人》一文刊载于《楚留香传奇续集》第一部,1978年1月汉麟出版。

  [37]宁宗一:《感悟古龙——新版<古龙作品集>序》,见《天涯·明月·刀》,第2-3页,珠海出版社,2011年5月第4版。


分类:

随笔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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