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莱瑞

　　上周二去学校给我的研究生上课，下课后在校园里见到系里的研究生董紫阳手拿三脚架低着头走路，我以为他又在帮同学拍作业。他神色怪怪地对我说：“莱瑞去世了，刚才是到八宝山去为他送行拍影像记录”。我大为震惊！——印象中，我昨天还在教学楼的电梯里见到他的，他是用仅会说的几句中文之一对我说：“你好”的——那么清晰的画面难道是梦幻？

     2004年我考上电影学院博士研究生，莱瑞（Lawrence Kramer）是我们博士生专业英语的“外教”，他让我们叫他莱瑞（Larry）。当时莱瑞一句汉语也不会说，课堂上只用英语讲课，我们用英语回答他的问题。我的英语听力很不好，但是口语还能说也敢说，我特别想利用这个机会练练听力和口语，但是莱瑞的美语发音让我听起来很吃力，每次上课，第一节课还能瞪眼睛竖耳朵听进去，后面的几节课基本上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了，我回答问题也就不积极了。

     本想在专业英语课上再提高一下自己的英语水平，后来才发现“专业英语”完全是电影专业的。莱瑞在美国加州大学获得美国历史和文化博士学位，一直在美国派拉蒙影片公司（Paramount Pictures Corporation）做电影剧本策划和审查，曾经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讲过《美国历史》和《美国电影文化》等课程。莱瑞的“专业英语”，我印象颇深的课程有：“Ｄｅｃｏｎ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Ｃｏｎ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解构主义和结构主义）、“Ｆｅｍｉｎｉｓｍ　Ｆｉｌｍ”（女性主义电影）、“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ａｒｙ”（纪录片）和“Ｆｉｌｍ　Ｍａｋｉｎｇ　ｉｎ　Hollywood”（好莱坞的电影制作）等。他讲课深入浅出，有些我在专业理论课没弄清楚的问题，倒在他的专业英语课上弄明白了，因为，他每讲一个问题后，我们都要进行讨论，这是我在本课程上的最大收获。

　　我们这个电影学院首届博士生班有英语水平很好的同学，比如刚从南京大学硕士毕业的赵斌和文学系副主任潘若简，他们听力和口语皆佳；摄影系屠明非教授理科出身，英语也有基础；侯克明副院长刚从美国进修回来，口语说的也是“刚刚的”；王海洲教授的发音尽管有点西北音，但是说得也很好；他们都是莱瑞的好学生。所以，莱瑞讲课时也就不太照顾我们这些差生了。

     记忆中，我在莱瑞的“专业英语”课上回答问题最好的一次，是有一天来了几个美国电影人到课堂上来和我们这些博士生进行交流。真是很奇怪，一向听力不好的我，很清楚地听到其中有一个人问：“你们最喜欢的电影导演谁是？”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就奋不顾身地第一个站起来用英语回答说：“我最喜欢的导演是费穆，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导演之一！”莱瑞和几个美国人很疑惑地看着我，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费穆是谁，就问我他有什么作品。我说他最伟大的作品是《小城之春》（Spring in a Small Town），好像侯克明和潘若简都同意我的观点。接着，课堂上就讨论起费穆的电影来了，直到下课。

     下了课往外走时，屠明非对我说，你的英语很不错啊，平时上课怎么不见你说啊？我说，今天我是担心有人先说喜欢斯皮尔伯格，又要讨论美国电影，好像我们中国没有伟大的导演似的，所以就抢先说了。导演系的杨琳教授说，我就是喜欢斯皮尔伯格的，但是我的口语不行……

     “专业英语”课结束后，每次和莱瑞见面，很想趁机和他谈谈自己的工作和作品，以练习和巩固自己的口语。他也试图学习汉语，但我只是见他能说“你好”两个字。然而，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打个招呼。他总是那么温和地微笑着，在校园、楼梯、电梯和咖啡厅里，常常见到他的身影。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会这么突然地走了？

     这几天我常想，到底今天的他走了，是一个幻觉，还是我昨天在电梯里见到的他，是一个梦？……

莱瑞获得北京市2005年的外国专家“长城友谊奖”

莱瑞和他的夫人（台湾电影导演）

2009年6月19日，我们电影学院首届博士班的毕业生和莱瑞一起在小月河边的“辣婆婆”聚餐。

前排右起：莱瑞、潘若简、陈晓云、吴冠平、宫林。

后排右起：屠明非、赵斌、王海洲、侯克明。

那一天朱炯和杨琳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