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永在

 彭 德

  母亲离开了人世，去了我们都会去的地方。她走得安详，带走了一生的平淡与苦难，临终的面容看不出失意，如同在世时的表情一样。她的八十四载漫长而短暂的岁月，没有特别的经历和故事，始终都是在付出，始终都像在为子女偿还宿债。我十岁那年，母亲见我们兄弟瘦弱，用数月的收入购卖上等人参，炖汤给我们兄弟补养，致使我的鼻腔上火出血。母亲一生痛打过我一次，那是因为我背着她去河边学游泳。她边打边流泪，担心我溺水身亡。当时我画的第一幅画题名《山中之王－老虎》，贴在床头，被母亲当作纪念品保留了几十年。母亲的名字中有一个芸字，芸是古代读书人用于驱除蛀书虫的植物。母亲读过初中，在她的少年时代和她生活的那个小镇，这已是女子最高的学历。母亲视力很好，不久前还能通读小号字印刷的报纸，令她的同龄人以至晚辈感到惊讶。我长年忙于事务与写书，很少回家，偶尔去看望，见面时的第一句话几乎都是说：你写你的书，不要回来。母亲心地善良，为人朴实，不擅长社交，不善于通融，陪伴她的常常是孤独与清贫。母亲从不求人也不欠账，这作风传给了我们兄妹，以致我们兄妹在这个讲究关系的人世间都显得无知和无能。母亲走了，遵从她生前的愿望，丧礼只告诉了直系亲属。母亲除了读报、看电视和听广播，毕生不曾参加音乐会，不凑合热闹场面，去世时也就没有器乐，没有礼炮。母亲一生不种花，不插花，不绣花，她的墓前也没有放置花篮和花圈这类与她无缘的身外之物。墓前的阵风吹散了祭奠的烟火，却永远吹不散我这个疏于孝敬的儿子对母亲的思念。

己丑润月丁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