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劲松近照
杨劲松:我们需要新的艺术
人物名片:
杨劲松:中国美术学院综合艺术系主任、教授。上世纪90年代曾赴法国巴黎装饰美术学院研修,在国内和国外举办过几十次画展。作品《红色记忆》获浙江省油画大展银奖,《 烛光 》获日本高知国际版画三年展赏候补奖,《 藏女,玛咪 》获全国第四届三版展金奖,《世纪末的焦虑》获德国自由艺术大展评委奖,个人获中国美术家协会颁发的“鲁迅创作”奖。
“艺术与我自然是艺术和人、也是人的艺术关系。此话虽玄,却也不易绕得清楚明白。因为须得放下所谓“专业”的架子,在已有近百年对“专业”无限崇拜的国度里,“专业”意味着教养与水平,也意味着不可逾越的道行规范。因此,逾越需要勇气,需要自我肯定与扬弃后的抉择。虽然“抉择”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找到普适性的自我形态和理论方法,但这种勇气在今天来看,我以为是一种必要的文化态度。我摈弃“专业”,每次“非专业”的创作及避免滑入习惯的“逾越”,以及更多地倾听内心的呼唤和生命的呼吸,使我在创作中获生命成长着的感触和欢愉。”
这是艺术家杨劲松的自述,从这看似简单实则精深的话语里,我们看到了他对自我与当下艺术的清醒认识。他想获得自由,而他确实也在努力去争取自由,正是如此,杨劲松的艺术创作才开放出瑰丽的灿烂之花。
四面出击
当问及杨劲松近来的艺术创作及艺术思考时,他更多地谈起了后者。他说,他的现状可以用四面出击来形容。以前,杨劲松也是能以版画家等“成家”的称谓为荣,后来发现“成家”是一个圈套。他认为,不是成名成家不好,如果能把艺术分类定行以便识别,当然是越专越好、越精越好。如果不能把艺术象功名一样进行分类,“成家”就会限制艺术发展。把艺术当“成家”一样层层攀爬,就会丧失很多表达真实经验的愿望,就会为目标而放弃目的。但把为人与做人的想法跟追求真理的愿望结合起来,不破不立就会时时成为一种告诫。不满足于现状并非怨恨现实,而是希望在人造的世界格局里,寻找更好的生存方式。索尔仁尼琴之所以为世人尊重,不是因为苦难,而是他所持守的做人良心。
杨劲松说:“四面出击,往好里说,是时势造人。中国终于有了凭心而论的文化氛围,你不追风随势没人讨厌你,你一杆子插到别人的饭碗里,只要言之有理,一时还真不能怎么的。往坏里说,是混混。我不避讳这类价值判断。中国正处转型期,一些标准在破,一些标准在立,首尾相咬的的拌嘴只要不是假公济私,这正印证了我们所处的世界不完美,以及我们现有的智力和精力还存在诸多空泛这么一种事实。因此,‘四面出击’是基于‘艺术介入生活’的这块招牌,我只不过在身体力行而已。”
我们需要不受限制的表达方式
1993年,杨劲松首次在德国柏林世界文化宫举办的《中国前卫艺术展》做评委工作,这是使他下决心放弃“成家”理想的关键。他在发回国内《江苏画刊》的《不是欧洲模式的模式,不是中国浪潮的浪潮》文章中提到:当时他问策展人普尔曼,你凭什么标准选择艺术家?(即国内那么多被肯定的国画家、油画家、版画家、雕塑家你为什么不选?)普尔曼回答,不是说你有悠久的历史和审美标准的一致性就代表着文化贡献,中国有五千年历史不假,但近百年来中国文化对世界还有哪些贡献?是那些被肯定的艺术吗?它们只是十八至十九世纪的艺术标准或技术,根本不能表达今天的真实生存,这样的“艺术”是没有灵魂的。杨劲松说他不是受了刺激,而是在反省国内艺术“行规”的同时,深切感受到了艺术如果不能益助人类的文化想象和精神指向,就会陷入雕虫小技和不自觉的工具主义泥沼。
杨劲松认为,他从版画转向自由艺术,单纯从媒介形式上转换还是件容易的事,无非是你不再使用一种表达媒介而已。难的是在思想内容里,是在艺术到底对个人而言是谋生的手段还是励志的载体的分野上。难的是你能否抵挡得住已有的所谓成就在持续对你实施的诱惑,周围多少人在对你转向自由艺术的“不伦不类”表示怀疑和轻辱。难的是你能否持续不断地用自己的生命意识改变习以为常的思维惯性,重塑关于文化想象和对真实的多样性理解。
杨劲松转向自由艺术创作,是指表达他对世界的认知而非仅限于反映论、再现论的思想。艺术是一种精神活动,是一种不断突破限制的人类精神需求。因此,艺术既可以使用所有益助于表达的现成方法或媒介,也可以为内容而再创造和重组语言方式的表达。在制度化、全球化这类内外交叠的环境里,我们需要不受限制的表达方式,更需要获得不被限制的、可参与的、可改写的、在地生长的、有鲜活生命痕迹的新的艺术。
从内容出发,从问题出发
当问及如果把杨劲松的艺术风格归类研究以及能呈现出何种艺术特征时,他清醒地说:“我的艺术创作还到不了供人归类研究的地步,这不是自谦。因为,在我理想内的那个源于心意的艺术并未达至自由境界。”杨劲松一直警惕自己不要被假象所困惑,美术批评家周彦曾用“两难”来概括他的艺术,在某种程度上阐明了他们这一代人的困扰,也的确反映了杨劲松内心的某种苦楚。很多时候,杨劲松会在作品或文章获得社会反响时,立马另觅它途去遭遇更让他棘手的问题。在今天看来,杨劲松应做的恰是要在那“一为”中推展和深化“点”的效应,但“两难”心境也使他走得很宽,成了清扫拦路虎的人。
做版画,杨劲松拿过全国专项展金奖,国际三年展铜奖。曾因纸张一直困扰版画的呈现问题,他就去四川、安徽造宣纸的作坊跟师傅学做纸,最后弄出来很多纸样,至今不少版画家和画家还乐用其纸;写文章,若不是越读越弄不明白美学理论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就不会写;搞展览策划,他不想做“应声筒”,也不想再随波逐流才开始把自己的想法用策展方式加以呈现。杨劲松所策划的活动或展览,其中较有影响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新学院派艺术展》(与“新文人画展”并称为上世纪90年代中国重要的当代艺术思潮),在西安搞的《西部·西部》分项“两岸三地版画展”,以及近期的《五谷杂粮当代艺术展》和《十八案》。
杨劲松说:“如果硬要找个说法,那就是‘从内容出发,从问题出发’。”作品是否采用所谓空间形态、平面形态以及图片艺术等方式,在他看来都是因为内容需要的表达媒介而已,手段是为我所用,不会反过来被其套牢。杨劲松倾向用“抽象”来完成自己的创作想法,绝不是因为它时尚与否或本质与否,完全是基于当初想摆脱程式化、套路化的美学习惯,之后慢慢在过程中才有了期待更自由的无拘束表达使然。
《五谷杂粮》和《十八案》
2008年3月份,值中国美术学院建校80周年校庆之际,杨劲松主持参与了在中国美院开幕的《五谷杂粮当代艺术展》和《十八案》,这是一个融教学与实验于一体的工程,集中了全国18个美术专业院校国内最知名的艺术家的实验性作品,邱志杰、吕胜中、许江、顾振清和吕澎等著名艺术家和批评家参加了此次活动,这在中国现当代艺术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杨劲松说,策划这个展览有两条线索是要提的。一条线索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当代,而不是一个殖民主义的现代。虽然这条线索来自西方,提醒我们之处是在现代化进程中会强化殖民与被殖民的文化索求,会使我们的文化变革成为“来料加工”。中国的学院艺术教育基本上为全盘西化的教育,它是现代殖民化的产物。因此其教育功能是扭曲的,目标也是无我的。如今的“全球经济一体化”,它是一个不同于殖民与被殖民的硬性现代观,更多价值取向隐含在“软实力”的招牌内。因此,这是一个更大的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机。怎样应用多元并存的世界局势,争取与维护在地言说的方式和语言指涉的努力,正是学院艺术教育与创作转型中面临的新课题。另外一条线索是改革开放三十年后,自主创新的提法成为共识。很多行业都在发展没有文化内容的所谓“创新”,最终的出路就是出卖灵魂,这种危机意识表现在学院艺术教育中其实更甚。
如今一些学院相继设立了实验艺术工作室,或电子媒介实验室,试图以“点”状来推动面上的教学关系。这个过程并不顺利,但还是积累了一些理论与实践的“在地”经验,意识到了挪用与参照西方本体论、认识论、现代语言学概念的目的不是“吃牛肉为变牛”,在沿袭西方艺术的文本性、开放性、跨学科性以及概念的独特性等价值判断中,也在关注地缘文化的底层人文关系和日常经验的价值观重建问题。这些因素伴随着中国现当代艺术面目的日渐成形而回馈至学院内,形成了至少表面上看来相对融洽的学院教育与实践的局面。
杨劲松认为,这个展览的目的至少有三点指向:1、用视觉思想打开(Uppock含折散重构之意)观念的包袱,展现“学院(教育)”对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重要功能。2、以“五谷杂粮”为题,强调艺术教育资源的丰富性、思考角度的多样性、创作手段的无限性和跨域融通的可交叉性。3、以“五谷杂粮”来转喻艺术实验教育的消化系统的合理性基础。
杨劲松说,此次策展用心在将教育与创作的来源、过程、结果三大块串联起来一并展示,形成相对明确的学术语境,进而亮出实验艺术教育的全部底牌,凸显文化重建的学理精神。是否产生了影响,杨劲松认为那是见仁见智的事,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实验艺术教育与创作展”首次名正言顺地在中国美术的最高学府内展出。
创造意识和操作机制
近几年,国内各地的艺术园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大多被国家列为文化创意园区加以发展,北京的798就是一个的例子。但伴随着艺术园区的发展完善,最初入驻园区的艺术家却纷纷逃离,更多地是一些文化传媒、文化创意的公司和机构进入。杨劲松说,对此他没有作过深入调查,很难准确评价,国外有许多类似案例,譬如纽约苏荷区的艺术家迁往新乔西区,是因为原街区高度商业化后使做实验艺术的人担不起房租而迁离。但中国似乎还不是如此,是那些功成名就的艺术家迁离,而一些被市场包租了的艺术家则呆在原地重复自己。
对于时下方兴未艾的“创意产业园”,杨劲松认为,很多应属政策判断上的失误,而非市场决策的正确,因为“创意产业”是需要有创造意识和行之有效的操作机制为前提的。所谓“创造意识”是指创意思想的前沿性、专业视野的合理性、传播媒介的覆盖性,尤其是“在地”文化意识的宽容度。所谓“操作机制”是指有可作为评估的参数,有与操作相关的空间、时间、技术和资金等,尤其是普遍接纳的价值观和文化语境。这些因素不具备,就无法塑造(推行)创意市场。
一些盲目复制国内外的“经济热点”行为,在杨劲松看来是劳民伤财的,这个判断源自他曾参与过几个类似项目规划。所谓“筑巢引凤”的出发点无可厚非,可市场在哪里?凤凰没有食物来源会飞来吗?生态环境根本不利于凤凰生存,你就是打造个金窝,也引不来凤凰的。这里面自有与“创意产业”相恰当的逻辑,可决策者们似乎都视而不见。
本文刊登于《创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