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诗抄
第二辑 城市档案
布拉格
人会受伤
城市也一样
但没有什么能磨损诗歌
就像没有什么能够取代布拉格的广场
在这里
我向学生下跪
他们在春天自焚
有深邃而忧郁的目光
因为你们
城市英名远扬
因为你们
鲜花轻松开放
因为你们
我想做一会儿捷克人
呷着咖啡
思考我的故乡
只需要卡夫卡
再加上一位梦游的女郎
你就能征服世界
哪怕是天下着雨
哪怕是雨遮住了历史的苦难与辉煌
（10年代末）
拉斯维加斯
赢的是钱
是使沙漠繁荣的干干净净的钱
输的是人
是使城市拥挤的形形色色的人
火焰般的热气与热情
令人想起赞美嘴唇和屁股的惠特曼
注定要成为世界娱乐的策源地
注定要成为多子多孙的建筑公园
在中国城
可以找到没有护照的司机
崇拜66号高速公路
崇拜猫王和梦露
崇拜霓虹灯管
崇拜画出来的天空和染出来的水
崇拜数字化的星球大战
因为没有信仰
这里没有裂痕
不像附近的大峡谷
上帝劈开的伤口
正流淌着大地和印第安的血
在中国城
添点小费我付司机七十美元
西雅图
折腾
唐人街起伏的斜坡
有些美丽的花朵
开在小房间阴暗的角落
手臂刺绣的“忍”字
止不住黑夜的阴谋
日本老妇微笑
温和
像一束憔悴的莲蓬
歌声、霓虹灯、台球阵阵
连同过多的承诺
正在打动着你和我
——在西雅图
一座老酋长的城市
一座生产玻璃和飞机的城市
我们生产幻觉
（10年代末）
高雄——豆皮
高雄是一座城市
就像我是一个人
城市因为不说话而喧嚣
人因为会说话而沉默
沉默的我走在喧嚣的高雄
人和城市真的很累
如果你实在没什么办法
就去做一个行为
在地上挖一幅地图
在天空放有姓氏的风筝
做爱，然后刻成木雕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主意
当台风袭来的时候
你和上帝离得很近。
（10年代中）
台北——紫藤庐
一个时尚的刺青
令身边的男人羞愧
青春有一种权力
在细雨迷蒙的台北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太需要说出又无言以对
我们想寻找些什么
有些东西因躲藏而变得焦虑
女人也许不会明白
男人的欲望从何发生
午夜时你必须诚实
在细雨迷蒙的台北
没有睡也就没有梦
没有理由的天空
永不进化的水
鱼儿遇不到藻荇交横
当第一缕阳光升起
我回到一本关于身体的书
回到一杯茶、一支笔
相信有首诗属于你和我
属于紫藤庐
属于细雨迷蒙的台北
（90年代中）
女孩儿
女孩儿是潮湿的花瓣
为干燥的季节
在孤独的酒盏
盛满城市的温暖
机动车的喧哗
让故乡愉快地远去
来来回回的青春
和你一道失去方向感
旋转360度
这世界还是与你无关
一切经历的事儿
如鱼的回游
鹰的盘旋
如眼前的一幅画
手中的一支烟
（10年代初）
邹容墓前
邹容
我的同乡
在炎热的日子
一切都不平常
阳光高歌猛进
裤子变得很小
刚下过雨
人和人面面相觑
车和车相撞
一封没来头的信
读得他躲在墙角
面色发黄
谈判停战的时刻
大路辉煌
老头子
那个即将成为雕像的人
胸怀全世界
正在阿房宫乘凉
风儿过后
年青人变得温柔
丢失了旧琴弦
你和我一样
让心灵和历史一样
变得空空荡荡
（90年代末）
相遇
就一堵墙
我们陌生而熟悉
我看得见你的身影
如桂林雨中的山
我听得见你的呓语
如桂林山中的雨
贪婪地吮吸
穿墙而过的歌声
幽兰般地迷醉
你梦中的秘密
经历过多少进化
你和我才能相遇——
在这里
在桂林
桂林是地球的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星星是我正在眺望的你
在这美丽的夜晚
同情别人也同情自己
愿作一只流萤
划过你的梦境
用燃烧的生命
为你祈求幸运
（90年代中）
漓江
过份美化的漓江
是文字的青楼
被烟尘逼迫的我
只面对安静的突兀
从倒影里看山
不如在深夜看你
你的睫毛
你的双眸
你的鼻翼
你的唇红
你丛林般的毛发
山峦般起伏
还有梦游的溪流
神秘的漩涡
我远道而来
面对这山
然后匆匆地
擦肩而过
嘲弄自己的忙碌
象一个流浪汉
环顾四野
无倚无助
也许不该可怜自己
因为正有闪电
掠过阳朔的山峰
闪电才是真正的流浪汉
短暂 辉煌
生死在黑暗之中
我懂得闪电的悲哀
也懂得你：
桂林有许多山
山下有一江水
水上有许多船
铁铸一般的鱼鹰
你们一动不动
在思念些甚么？
（90年代末）
5和6
5象好斗的公鸡
它是男性的
保留着最多的野蛮
清晨发出号角
夜晚深刻地唏嘘
5是不大不小的一张钱
曾是学习好品行好的标志
它是B52轰炸机的一个编码
是文化大革命第一个文件的第一个数字
听起来要动武
要翩翩起舞
要忤逆不孝
又象午间休息时的吵闹
作为音符中的一员
它缺少中庸之道
音高向上
意义往下滑
仿佛石头里的野马
令人想起伴随账簿的会计
他管钱又没有钱
要从5楼往下跳
5楼跳下去会摔死
如果是2楼
象艺术家克莱因
还能有一个美好的姿势
5辆车撞在一起便是新闻
5个年青人会商量劫机
5个指头是一只手
开钥匙的手
握枪的手
摸着女人的手
5是左脚也是右脚
有脚便可以行走
行走也许会拥有一切
于是5拥有
啊，四条腿加上一条尾巴也等于5
于是5同所有动物有缘
三条鱼如果有一条是独眼
月亮如果有四个妹妹
5岁的小妹妹天真可爱
15岁的小妹妹不无性感
25岁的小妹妹充满忧伤
撒切尔夫人说65岁开始人生
为什么是5
5可以掐指一算
在5万里的高空有些什么
50万光年外有没有原子弹
5千米深的海底是否住着龙王
禅宗第5代
孔子家族第5代
还有我的第5代
我想知道
他们是否象我
五个朋友一定有一个是假的
五个假的一定有一个是真的
为什么我被5纠缠
象被第一个情人
因为她排行第5
5在梦中是什么形象
小老头
神仙
或者是载人的飞船
闹铃使我惧怕5点
5点过5分我将有灾难
灾难为什么不准时到来
5分钟
又5分钟
屈原投江前也有5分钟
还有海子卧轨
山海关在5分钟内做了些什么
三毛自杀后的5分钟
撒哈拉沙漠刮一阵凄厉的风
5天后还象是在哭泣
当你看见一只鞋长出5个脚趾头
你还能坐在四条腿一个靠背的椅子上
仰望四面墙上的一块天花板
古往今来都可以用5来计算
父亲、母亲、老婆和你再加上一个小子
如果你要摆脱5就得进入另一个怪圈
5个门的房间一定令人奇怪
从任何一个5你可以通向世界
这世界你见过没见过都与你无关
5本来就奇怪但问题是你感到奇怪
为什么我非得通过5，象通过一座桥
如果在第5步我停下来
暮然回首
便知道一切受命运驱遣
如果你不得不走
再往前就是6的诱惑
6象女人抬起的头
天鹅玉项
戴着美丽的花环
（90年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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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日监考，点完名在纸上写道：“考试56人参加”。——5、6，这数字有什么道理？由此而有此诗。
烦
在城市威胁中
我们指望星空
恐惧星与星的距离
太阳燃尽之前
如尘如雾
从30家楼房走出去
想到女明星也会拉屎
我心烦——烦得象垃圾桶
只有一声尖叫
对准正二八经的脸
还有紧身裤下的屁股
高楼象没人邀请的舞女
象等你倒下的野狗
享用他国香水
客气地用方言交谈
弓着背
垂着手
腆着肚子的男人和女人
无所畏地，在你面前走
走过酷暑走过深秋走过隆冬走过清瘦的春天
走进斗大居室
和老婆、丈夫或者情人
作爱，然后
做一个梦
在城市的威胁中
人没有拘束
也没有自由
（90年代中）
并非设计图
一片高楼两片高楼不再使人激动过去有过这种事儿
四面围墙碰回来叽叽喳喳目光正思念鸟的叫声
精神老是不停地向人们伸手但谜底早就丢失
十万年前巨星爆炸这消息证明宇宙通向自由
掘呀掘死命掘一口深井愿地心还有平静
思想横流昆仑又有雪崩我到底也没能想透
爱是搜寻目标的箭还是拉断的弦颤抖的弓
你说水土流失太严重你说得有理可并不正确
又一次打断又一次这一次意味着习惯
习惯和太极拳对话总统也信任瑜珈功
穿透自己很容易任何一张选票都会印成纸片花花绿绿
雕塑家固执得很硬要把人变成斑斑锈铜
挤在一起我们不需要解释完全不需要
电铃如手术刀很锋利把生命拦腰切割
反正星期天要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要出去
放倒头便有鼾声据考证鼾声属抗议之一种
象跨栏跳象撑杆跳象袋鼠揣着儿女跳越沙漠
追逐你追逐你我终于碰上了一棵月桂树
（90年代中）
温良恭俭让
画一幅帝王标准像
再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是上教堂
不是街头闲逛
不是恨恨磨墨
不是说短道长
不是一拳砸碎玻璃窗
为作践自己
作践无处使用的力量
我系上一双鞋带
然后解开
解开一双鞋带
然后系上
直到愤怒地赤着双脚
跺得天摇地晃
指着倒地的身影：
“瞧你这熊样！”
（90年代中）
人的故事
那时他当总统
罗斯福对一个诗人说
我在海关为你找个工作
看在上帝的面上
如果有什么难处
就哄哄政府
坚持创作
一个小孩拼命地叫喊
为和母亲对抗
决心把声音撕破
日本富士山
东方美的象征
名叫石雄的画家
选择了一条不见人迹的山路
他的双腿被夹在石缝里
孤独地照着太阳
照着月亮
照着启明星
听二十年后恋人的抽泣
想起在山林里独步的虎
山是自在之物
海是自在之物
人也是自在之物
自然如一块丰碑
我们和自然不同
（90年代中）
为什么
客机爆炸
一百零八个人全部死了
你说这个故事
为什么会笑
那些空中小姐无一生还
她们很漂亮
你有美丽的脸
为什么会笑
妻子在哭
黑体字在祭幛上飘
挽着男朋友你感到轻盈
为什么会笑
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
放了甲虫瞧它往家里跑
你盘算好今天逛街的路线
为什么会笑
老母亲咬住牙静悄悄
几十年在一天之内衰老
穿上毛皮靴的你长大又变高
为什么会笑
为什么会笑
你说这个故事
一百零八个人全部死了
客机爆炸
（90年代中）
荒诞感
咬咬牙
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们生来是悲剧中的人物
在必然性面前
谈不上痛苦
听得一声惊叫
我看见洁白的肉体上
倒挂着一条毛毛虫
当你嘲弄别人时
说不定正踏上西瓜皮
等着吧
那一阵叫你不知所措的笑声
在偶然性面前
谈不上幸福
（90年代初）
常常如此
刚刚谈论过自不量力的故事
在车的震颤中
怎么有了性冲动
我和我的朋友
正为不能出版的书叹息
一朵绿云
从窗外的寒枝飞走
陡然——
扑来一块鲜红的标语牌：
“血！这里出过交通事故！”
（90年代初）
我们
为保证未来的长势
我们开始发黄
天上彗星横扫
这年月幼弟不让
难得孤独
你该细细品尝
有钱何处使
买个少年郎
一阵风似的热情
把尘土吹上圣像
月下痴男痴女
记不得红太阳
走走停停
停停走走
我的表坏过几次
那一边象个深渊
总把路拉得很长
何必有你
何必有一个不磨的印象
一阵发射
一阵空虚
接着是寻觅
接着是彷徨
接着是忏悔
接着是一阵苦笑
为保证未来的长势
我们自觉地开始发黄
（90年代初）
说教
如果你被一种情绪困扰
暂且停留
像注视一队治丧的蚂蚁
让自己随红叶飘零
为了避免一场噩梦
千万不要借助理性
去看看落日
去吹吹风
打一个结在柔情无限的柳枝上
让心事悬挂时光流逝的小河
携起旁人的手
掂掂分量
然后决定
说还是不说
如果你被一种情绪困扰
暂且停留
为辨认路标
接受路人的嘲讽
（90年代初）
无聊
汗淋漓不是性只觉得天空蓝啊蓝蓝得心酸
东躲躲西藏藏幼儿时很快活到现在一点也找不着
最好是选择寒江独钓这题目最好的出路是尽管走
苍蝇有一个安全之所菩萨金顶领袖画像上帝尊容
众口并非敌手拳击手套恐怕处理价也难出售
没关系镇静剂止咳灵书店里应有尽有
我知道有人想躲起来躲进被窝抱头痛哭
哭一阵笑一阵吹吹口哨看看流云再跳跳迪斯科
点点头点点头点头点头点点头点头再点点头
总会点到烦闷的时候到时候你会有一个梦
有个梦又能怎样最倒霉是牵错了别人的手
能干什么就干点什么即使是嘟嘟嘴掸掸衣袖
（90年代初）
我的心一片空旷
第一次
在这熟悉的街市闲逛
听任
橱窗和入时女郎
夺走我一无所视的目光
不知你今在何方
不知你日后去向
想猛踢每一根电杆
因为它们沉默
想酗酒、冲撞民警
拆开阻挡行人的路障
想碰见熟人
一个出生之前的熟人
告诉我本来的模样
不知你今在何方
不知你日后去向
我的心一片空旷
如秋水如夜空
如一阵风
无所归依，往岩石上撞
（80年代末）
病态
同样是绿芽
树杆上被摘去了
枝头的受到赞扬
生命的强力的叫喊
被压缩成一棵树的感觉
我感到悲哀
很多诗写在末班车上
没有古堡
没有勾结上帝的甬道
不管你笑不笑
小商小贩
还有墙上留下脚印的孩子
我和你们友好
天空是如此多情
以致我想乘那轻烟
变成一片云一只小鸟
即使伦理学告诉我
永远也做不到
零已死掉
盛夏远在异乡
重要的是选定座标
还有无数可能性
如星
如蕾
如少女横陈
如梦中一声笑
要追求你就追求吧
教堂钟声正敲
何况街市挺热闹
为了你好
出门
请务必戴上口罩
（80年代末）
困扰
反正是要出去的
人说春风已到
反正是要去找
于是挽起女人的手臂
于是把胸脯挺得高高
于是面对绿叶微笑
于是装模作样看风儿飘飘
时至今日
事态很微妙
不是心血来潮
也不是梦境难消
不需要一个多义的信号
你确实干得很好
守着山顶洞人的火种
连子宫也在痉挛
在上帝安排的黑夜里
我忍不住要大喊大叫
大喊大叫！
（80年代末）
突然想到
昨天死去
今天化为灰
明天归于泥土
我最要好的朋友
曾指着云雾茶说：
我想去看庐山的云雾
黄山的云雾
峨眉山的云雾
还有
三峡和三门峡的云雾
死亡陡然向人逼来
以坚定不移的节奏
每夜里滴滴答答的钟声
对睁大的眼诉说生命的悲哀
我很少从窗户望出去
即便星光闪烁，是一种安慰
对框起来的世界
我感觉窒息
呼唤黎明
让深秋的寒意诱我外出
根据挣扎枝头的那片红叶
我决定写一封信
向你吐露爱情
（80年代中）
苦恼
苦恼
阵阵风飘
阳光此刻正好
心灵呼号
船泊万里遥
何必说身心异地
幽幽小路我来营造
非左非右
不骄不躁
我们把头校准正前方
笑一笑
十年少
死命拎住耳朵
撕碎面罩
在五等舱里
人分三层睡下
等候上帝的汽笛
梦，并不友好
（80年代中）
病中吟
在病房里
没有灵感
我一直等候你的脚步声
从天花板上
读出些清白的记忆
从记忆里
挑选出某些遗憾
一点也不激动
刚量过体温
有一阵人声杂沓
有一个病人死去
一个婴孩出生
今年将流行毛线裙子
瞧这势头
白色和黑色的世界
调成灰色的感觉
在梦里
你穿着灰姑娘的衣衫
守着一小块蓝天
不用期待七色彩虹
只有下雨的时候
树叶淌着别人的泪
无声无息，点点滴滴在心头
我一直在等候你的脚步声
（80年代中）
时日
梦——
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
终究会撞碎
在黎明染红的窗户上
从树枝伸过来的那朵豆绿
你可以猜测时间的隐私
走出去
走上大街
走进摩肩擦踵的商场
挤一身臭汗
买回些据说是有用的东西
还有，在最不起眼的书店里
去找一本传记
昨天和今天没有联系
你干的这件事和那件事也没有
如果你愿意过得平静
最好别追究
说什么有微风就有浮云
有浮云就有细雨
有细雨就有新绿
有新绿就有花香和鸟语
小心些
如果你要用真诚去交换什么
小心些，即使在上帝面前
从礼拜堂逃走
我奔向一个干净的厕所
只想把恶心的东西
早一点排泄出去
（80年代中）
我的心如流浪汉
我的心如流浪汉
踏遍青山，穿过拥挤的人寰
痴呆地望着一江春水
无语流向天边
明知道今天和明天的距离
明知道相隔万水千山
明知归期难成
明知去向遥远
我出发去寻那颗星星
——你和我曾经指望过
用不用种棵树苗
然后等待
直到绿树成荫
用不用寄语雁行
然后梦想
直到把梦中创造
化作泡影？
我不能和季鸟一起悲鸣
也不能让一路青草
牵去我的情思
我是流浪汉
我是行路人
我知道我是流浪汉
我知道我是行路人
（80年代中）
列车
雨雾
正踮着绒绒的脚
从嫩绿的原野
向我走来
迷蒙的地平线
悄悄地
呼唤我的情思
高压线毅然
切断雨丝的连续
一道又一道
一道又一道
一道又一道
我的心起伏
并不因为车轮的运转
说不清
是欢悦还是忧伤
我把一声叹息
轻轻释放在风里
没人知道
我不能做诗人
这很清楚
列车正把我带向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里
柔情的雨在聚集着风暴
（80年代中）
海船
始终把你放在世界的中心
从四面八方扒开心的围堤
让波涛和阳光一起涌入
记忆翻腾
忧伤也变得透明
始终环绕着巨大的圆环
我感觉危机
仿佛看见无数饱食同类的鲨鱼
正从深深的海底
拖出风暴
船颤抖着
向大海深处驰去
（80年代中）
海中的我
海划分四个世界：
每个人都在母腹
回顾鱼的形态；
每个人都在设想
星际有同类并存；
每个人都望着精神的彼岸
其实不可企及；
每个人都有个可怜的立足点
不管是宝座还是断头台
海隔开四个世界
所以我不是海
活泼的海
在港湾
有时像一具死尸
发臭、发蓝
我想揭起大海的皮肤
回到动物时代的童年
我愿如日如月从海上升腾
为寻一颗未曾污染的星星
我可以踏过海浪
去听听仙山琼阁的音乐
所以我总在岸边独步
让风儿抱我
和阳光谈心
从无声的浪花里
捡几块石头
海连接四个世界
所以我是海
（80年代中）
解释又何必
在好多层砖铺成的地面上
没有小草
紫禁城里数不清的螭首
威严而冰凉
每逢香烟缭绕
人会不知所措
皇帝的龙座是绝世的
但硬邦邦
比不上我家的沙发
小鸟掠过午门林立的刀戟
它也会发出笑声
正如我目睹一本正经的选举
禁不住一阵自嘲
从故宫的城墙边
采得发育不良的小花
不必追问这干枯的花瓣
它们在我的笔记本里
会有牡丹般的梦境
（80年代中）
旅游记怀
我不喜欢苏州园林旧女人的局促
正如我不爱西湖弱女子的妩媚
我轻蔑嵩山寺的自我中心
即使它郑重其事地铭刻碑文
在天坛我感觉离天很远
对长城的怀疑多于赞叹
始终不相信它的必要性
偌大故宫我伫足珍妃井
和自由的鬼魂谈起孙中山
大连湾十分明丽
但踩在陆地上看不到大海
泰山路上累得不行
到山顶丢失了很多东西
千山勉为其难充当名士
东湖是被冷落的大脚女
人说九寨沟风景如画
可画和真实终隔一层
漓江的水美不美
总觉得缺少什么
山包隆起如叫喊的坟堆
不能人云亦云
我失去人的爱戴
如果在黄山遇不上云雾
这里不过是裸体的盆景
如果峨眉金顶没有落日
我永远悟不出绕来绕去的秘密
如果你想出尘
上青城山去吧
但压根儿没有疾愤
如果你要入世
到少林寺去吧
那里武斗者超过塔林
还是避暑山庄旷大而精致
还是云冈石窟浑宏而隽永
还是在三峡里有速度
还是在太湖上有空灵
还是贵州溶洞深藏不露
还是云南石林拓落放肆
还是青岛浴场痛快
男女都赤身裸体
还是西安碑林含蓄
古往今来都鸦雀无声
不因名山大川而改变
我做不到人云亦云
（80年代中）
感性
垂看似乎是怀孕的肚子
一只灰色的大老鼠朝我爬来
脱毛的尾巴满是斑痕
爪上白骨嶙峋，污秽不堪
嘴露出红肉
朝我咂尖利的白牙齿
竟然逃脱了无数次追捕
这么老，这么丑地
它还活着
如果灭绝老鼠
就能灭绝瘟疫
那没有老鼠的世界
将会缺少什么
那只灰色的老鼠朝我爬来
矜持得像一名示威者
它安然走进了地洞
没有猫
——何况今天的猫都是宠物
（80年代中）
活剥的青蛙
我不能从他手中
夺回那一串买来的生命
小孩，他的和我的
都笑着
看不见燕子轻捷地飞
已有好些年
孩提时我从这条街上走过
它们逗乐，拉我一身屎
听不见蝉的长鸣
已有好些年
我后悔弄破了蜘蛛网
去捕捉那不知疲倦的歌声
瘦肉型猪早已经培育出来
还有彩色珍珠的蚌壳
大海酝酿着一种抗议
岸边游来自杀的鲸群
最近有蜘蛛织出英语字母
是讨好还是趋时？
蟋蟀连同它们呼唤的梦
一只老斑鸠引动的追逐
蚂蚁的游行队伍
还有蜜蜂们的圆舞曲
我的儿子和他的儿子
从来没有见过
灰色的城里只有人
只有人与人的斗争
你不能从他手中
夺回那一串用钱买来的生命
正像你不能阻止
各式各样的人
在火葬场焚烧尸骨
不做扼杀万物的人
不做被人扼杀的万物
我怎么能？
（80年代中）
扬子鳄
铁铸
一种惊觉状态
扬子鳄
用数万年不变的目光盯住我
没错
我从扬子江来
看得出来
对不用觅食也不用寻偶的日子
你并不快活
不管美还是丑
不管善还是恶
在扬子江你才能真实的存在
真实而自由
你曾让人害怕
可现在
小孩儿也变得斗胆
因为隔离
我和你亲近
你用凝固的眼神告诉我
人的世界也是铁栏的世界
如果你愿意穿过牢笼
穿过人和动物的界线
穿过生命的等级
扬子鳄
到我梦中来
我们回波涛滚滚的扬子江去
（80年代中）
蛾子和人
夜里
蛾子很多
为寻求光明
他们暴露自己
让安睡的人们
发动了一场围剿
只有几天的生命
并不多
是珍惜时光
还是可怜自己
他们到处飞
到处找
想有一个爱人
茧里面本来是安全的
即使在隆冬
蜷伏着
蠕动着
——活着
消耗极低
寿命很长
如果没有春天的话
他们不会出来
对于飞蛾
春天意味着什么
光明意味着什么
爱情意味着什么
传递生命以中断生命为代价
对于他们
世界只有几天
他们也害怕
逃避人
据说正在谣传
飞得异常的蛾子，是地震的先兆
（80年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