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一封遗属)
大赦,在地球尚且存在的时候你就去找个姑娘结婚,给她讲到我时就讲我是怎样跟着一只蚂蚁走远的——今天我好不容易就逮着了这么一只蚂蚁,我把它放在地图上,我就沿着它爬过的路线知道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你能想像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我是怎样误入歧途,步入虎口。我本能地就那样猫在了路上。你知道吧所以,趁着天光大亮,做自己愿意的事,才是明智之举。不错,每一个人的麦子都是需要经受干旱和狂风暴雨的。这之前,我的父亲已将我浇灌,使我枝叶繁茂,能经得起风吹雨打。他那淳朴而宽阔的背影在夕阳下,牵着常爱落泪的老山羊,从河边的蛙鸣中,和四周的麦地一起融化在那条我闭上眼都可以走回家去的土路上……希望从此以后,每到过年,你能替我看望一下——我的已白发苍苍的父亲!用五年时间,告诉他我的消息,以及,我对于他的无限热爱和这个不孝儿子,在内心对于他的养育之恩无以回报的无限罪疚!
是的,我已准备好了,无望再说服自己能再次走向这灯火阑珊的幸福人间,也无望再告诉自己,我写的那东西就真的叫东西了!我不想去打扰任何人也包括自己所以——就只好自己给自己上上一课了——来吧,戏该演完了——这下我有福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家见到我的妈妈——今天是她离开我七年的日子——我不要她离开我——我要去妈妈那里继续做她身旁的孩子——我认为我还不赖——所以我已将自己拾掇停当——回到母亲的脚下,就如同我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微”——我从“微”而来最终回归到“微”——按着母亲和“微”的召唤。再说,谁又能分开母亲和我呢?母亲和我从来都在一起!没有任何什么——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分开我们!母亲是爱和温暖——她和我永远在一起——就像“微”和我永远在一起一样——生存是表面的,温暖才是内心的。
总之,我已经看见有人翻过栏杆从背后撂倒了我。我爬起来看到这人是我,我就开始饥饿。每个人寻找温暖都有自己的方式,我选择将妈妈和“微”所赋予我的“温暖”让给人类。因为,当然了——我实在不需要去寻找——比如说是一只水壶,而仅仅只是为了倒出那么一点热水烫烫自己的脚。我是可以被拿走的、我是可以被瓜分的、我是可以被攻击的、我是可以被侮辱的、我是可以被欺骗的、我是可以被抛弃的、我是可以被破坏的、我是可以被轰炸的、我是可以被玩弄的、我是可以被撕裂的——不是不可以——来吧——就让他们慢慢去做这一切吧——不要急——让他们按部就班地来——不要慌——想给,你就给我一刀子吧,我将看着你微笑着倒在地上,等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不是要去恨你,我是要对天向你祈祷,愿你得到保佑,不要受到像我一样的遭遇,因为那确实不好受——这并不是因为你改变了我的生活,将我送上正路——总之无论怎么说,我已不打算再继续旅行和逗留了——是该走了啊,确实,正如你的意思——这之前我已经恍然彻悟过——自己原来是可以赤脚的——妈的,不但除了这,原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再说,这事容易,也不影响别人……
拉一拉耳朵,准备飞翔吧。麦子啊,并且,你已经没有创造力了(小子,知道这一点对你很重要)——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大赦,我再也画不出一幅画了……再也写不出一首诗了……再也唱不转一首歌了……我掂量自己的大脑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每吃一粒粮食都让我揪心,油盐酱醋都躲在角落里把我给玩儿了命地嘲笑。所以说:“与其苟且偷生,不如从容燃烧。”总之,还是海子老兄那句大实话说得好:“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去建筑祖国的语言。”难道不是吗?所以说,我得趁早溜了——无论怎么白乎都是该撤了。还得穿越几道红砖墙我才能走远,我才能离开灰烬——也就是说离开另一种黑色的物质——也就是说离开黑夜……离开混迹着杂物以及人的阴影的甬道以及走廊的深处……或者说离开一个叫做“生物们的灵魂”的地方……或者说离开“只是人的人群”……或者说这个“令人耳鸣”的世界……你们不是已经听见了那些国与国、或者锅与锅之间的碰撞了吗——如此之刺耳,离远点还是比较不错的主意,所以——要做,我就要去做一个弱者,没有声音,默默地,成为尘土最微小的一粒——也就是说即将消失的一个人类(要是我还依旧被称做“人类”的话,这都很没谱——如果说我是人类,那么我又是谁呢?)不过,总而言之,不管怎样,我生来都是要热爱我脚下的土地的(这也仅仅只是我的一点小小的个人爱好而已)。当我躺下去的时候,我于是回到了这土中,所以那个时刻我心中就充满了神圣的激动。看来我可就终于发现自己的事业了——就是倒下去——所以说此时此刻我便充满了对青春倒下去的向往和憧憬——这也就使得我心中充满了对一切的感激——我觉得大家都是朋友——大家都应该互相爱护——所以说我已经理解了我妈妈了,这下我就有脸去见她了。
所以说我已触摸到了遥远的“微”和遥远的历史,找到了回家的路。当我还只是一只“嘟嘟”的时候,土地用目光喊我名字。现在我被定名为“人”,我感到奇怪——我惟一的鸣叫现在也变成了人的语言,我感到难受——我为什么要穷其一生说那么多话?来解释我只是“嘟嘟”?我只想鸣叫?现在我累了,我就需要变成泥了。我就慢慢吸收那土里的睡眠,我就沉入地壳。在那里我就善待自己,不管时间是否存在,我就坐在地壳下的凳子上——我坐的凳子应该也是四个腿的,我周围的土块有大粒的也有小粒的,我旁边偶尔一块瓦砾也不需要歌词。那些我看见的物质是被我所遗忘的,因为此刻,我从这些安静而纯洁的时光中看到了事物的“微”而不是它们的“个微”……
所以说我得离开段时间,去一些遥远的遥远的“现在”那儿,脱下这堆砌一身的人类,走入星际深处。
我得去西直门地铁站,我觉得那里的车速比别的地方快,可以使我迅速抵达现在……
麦子摘自未出版40万字自传体小说《流浪的麦子》2005
配图为2008年油画作品《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