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殖民”的“反右”思维——质疑英二(三)
吴味
一、知识分子与意识形态
我在《海外华人的“自我殖民”——质疑英二》一文中说:“‘普世价值’之所以是‘普世价值’,就在于它体现的是人类在现有的智慧下所认识到的‘人性自由终极价值’。……‘普世价值’不属于任何意识形态所专有,而属于全体社会(包括任何体制、意识形态和个人)‘应该’追求的目标。”【1】“‘普世价值’在现实社会中并不与任何体制、意识形态、个人的价值观绝对的一致,也非绝对的不一致。”【2】这就是说“普世价值”是超越意识形态的。正是由于“普世价值”的终极性,所以知识分子才以自己对“普世价值”的理解,来实施他对社会、政治、文化问题的批判,知识分子的“独立”文化立场和价值观才体现出对任何意识形态的超越,更不用说超越意识形态的“左派” 和“右派”,不然知识分子的“独立性”体现在哪里?他的“独立性”的依据又在哪里?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知识人对“知识分子”的起码认识。然而,英二——这个海外华人艺术人士对“知识分子”似乎连这样的“起码认识”都没有。
英二在《由后殖民和普世性说开去——兼答吴味(二)》中说:“美国的知识阶层大多是左派,90%以上的美国独立知识分子,特别是大学的教师,都属于美国左派。有一万四千名作家、诗人联名反战,也因为他们是左派,很多人骨子里恨死了资本主义。奇怪的是中国的知识阶层似乎有右派传统,在八十年代以前的左倾社会,右倾思想自有其合理之处,但在其后的三十年中,中国社会以全速度进入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国社会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样一个右倾社会,中国的知识阶层似乎大面积的感染了‘后殖民’病毒,完全无视社会的变化,批判社会主义一如既往的争先恐后,唯恐掉队,恨不得一头栽在资本主义的怀里。”【3】
英二简直就是一个被中国陈旧的国家意识形态洗脑的人,硬是要给现在的美国和中国的知识分子带上“左派”和“右派”的帽子。我问英二:美国独立知识分子因为“反战”、“ 骨子里恨死了资本主义”等等就是“左派”,中国知识分子因为批判社会主义就是“右派”,那美国的独立知识分子(还有众多西方当代知识分子)还批判全世界的社会主义,比如批判北朝鲜、古巴、东欧剧变前的整个东欧以及中国的社会主义,桑塔格来中国访问后不也批判了中国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吗?许多西方知识分子不也在批评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权危机吗?中国知识分子不也“反战”,不也批判资本主义经济的弊端吗?比如,不是有大量中国知识分子(包括当代艺术家)“反对”美国攻打南联盟和伊拉克,批判资本家对中国工人的剥削和对工人人权的践踏吗?那美国独立知识分子是不是又成了“右派”,中国独立知识分子是不是又成了“左派”呢?英二满脑子都是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极端意识形态思维,完全不明白知识分子的“独立性”恰恰表现为对意识形态的“超越性”,怎么能够正确认识知识分子与意识形态的关系呢?
事实上,知识分子是无法用“左派”、“右派”这种二元对立的意识形态类概念来划分的,它的“独立性”正体现在对“普世价值”—— “人性自由终极价值”的坚守。正是这种“独立性”使知识分子在本质上与“左派”无关,也与“右派”无关,更与“后殖民”无关。
冷战之后,再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这种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极端意识形态话语,已经很难整体地界定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的性质了,意识形态的对抗思维已经很不合时宜了。今天除了北朝鲜这样的极端封闭的社会主义国家,像中国这样的改革开放的社会主义国家,其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已经并不同步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优势互补本是世界各国发展的趋势,但主要是资本主义来补社会主义的大不足,这已经被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尤其是八九东欧剧变之后)所证明。所以有“第三条道路”(有学者称“新资本主义”、“民主社会主义”等)这种新国家意识形态概念的诞生。早在冷战时的1965年,资本主义国家为学习社会主义国家的优势,克服自身的局限性以求进一步发展,曾在美国费城召开过一次震撼全球的“世界资本主义大会”,并发表《资本家宣言》,宣言提出:“借鉴社会主义人民当家作主的经验,实现股份制的人民资本主义;借鉴社会主义福利制度的经验,实行从生到死包下来的福利资本主义;借鉴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经验,实行国家干预的计划资本主义。”【4】这实际上就是“第三条道路”。2000年6月3日,在柏林召开的“第三条道路”(第三次)首脑会议上,克林顿说:“我们要经济增长,又要社会公正。我们不相信自由放任主义,但我们也不相信单靠政府能解决这些问题。”【5】会议公报强调:“我们相信市场经济必须同社会责任相结合,从而创造长期的经济增长、稳定和全面就业,而国家必须在宏观经济政策方面维持稳定,支持健全的公共财务措施,坚决制止通货膨胀;国家也应促进金融市场稳定,提高透明度和提倡公平竞争。”【6】这些就是所谓的“第三条道路”的概念内涵。今天的许多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尤其是北欧)走的就是这样的“第三条道路”。
然而,我们应该清楚的是,“第三条道路”都是在资本主义社会高度发达基础上进行的,它保留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根本特征——自由、民主、公平、人权、法治等等,比如在政治上仍然是以“三权分立”的权力制衡民主法治体制为主体,经济上仍然是以市场经济为主体,文化上以言论自由和文化多元为最高准则。它借鉴社会主义的与其说是借鉴“经验”还不如说是借鉴“观念”的概念形式,否弃了“观念”相应的具体做法,比如“人民大家做主”、“社会主义福利”等等,它和世界历史上以及现在的社会主义国家是有根本不同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当家作主”是“大民主”,它和资本主义国家的“代议制民主”有着本质不同;而社会主义国家的“福利”的水平和公正性与资本主义社会完全不是一回事。这种不同我在《海外华人的“自我殖民”——质疑英二》一文中已经做了详细分析【7】,不再赘言。
但是,英二认为“第三条道路”就是社会主义,他说:“资本主义社会中欧洲和美国的最大差别,就是欧洲社会已经具有了相当程度的社会主义成分。瑞典人说自己是社会主义国家,也有说是在走社会主义与和市场经济之间的‘第三条道路’”【8】“ 中国人总是说我们就是社会主义,我们都经历过社会主义。问题是中国已经过去的社会主义是一种初期的、左倾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中国曾经有过的社会主义还没有能很好的表达社会主义因素。而现在的中国已经离社会主义越来越远。”【9】
英二简直是在做意识形态概念的游戏,不做概念的辨析和区分,将“第三条道路”和历史上的社会主义混为一谈;且不顾事物发展的历史,将社会主义的丑恶从社会主义历史中一笔勾销,好的都属于社会主义,不好的都不属于社会主义,这是一种无视概念历史本质的历史功利主义。按英二的逻辑,中国已经过去的社会主义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那欧洲(尤其是北欧)的“第三条道路”那么好,相对来说就是社会主义的高级阶段了,有高级阶段,之前就一定有初级阶段,那欧洲经过的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就一定是之前的资本主义社会了。资本主义成了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岂不滑稽?且欧洲不是从封建主义社会一步就跨到了社会主义吗?但英二偏偏又认为欧洲在这之前搞的是资本主义不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不是矛盾百出吗?
如果按照马克思的社会主义理论,只有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基础上才能产生社会主义,那么,如果说欧洲(尤其是北欧)现在的“第三条道路”是社会主义的话,那也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不可能一下子到社会主义的高级阶段;而中国过去的社会主义的所谓“初级阶段”其实根本不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连英二都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但英二又说是“初级阶段”,这自相矛盾,因为“初级阶段”同样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但又不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之前的资本主义,这不就证明了中国以前的所谓社会主义还处在资本主义之前的社会形态吗?资本主义之前的社会是什么社会难道大家还不清楚吗?而且,如果说我们以前的社会主义那么好,“而现在的中国已经离社会主义越来越远”,这就是说改革开放越来越糟了,那中国就应该继续文革社会的那一套才对,莫非英二认为我们的文革社会相当于现在的北欧社会?英二到底居心何在?
所以,当我们搞清楚了“第三条道路”与我们的社会主义在历史中形成的、今天还继续存在的本质有着根本不同以后,对这种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存在的深刻问题的批判,以期走上“第三条道路”,不正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社会良知和责任之所在吗?不正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超越国家意识形态“左右”的羁绊、追求“普世价值”的“独立性”之所在吗?怎么能说“恨不得一头栽在资本主义的怀里”呢?又怎么能说是“后殖民”呢?
二、当代艺术与国家意志
由于“普世价值”不属于任何意识形态所专有,而属于全体社会(包括意识形态)“应该”追求的目标,所以,正是这个“应该”使任何国家的意识形态及其相应的国家意志就有可能与“普世价值”的目标具有一定程度的一致性;又由于当代艺术的“核心价值观”同样是“普世价值”的,所以任何国家的意识形态及其相应的国家意志就有可能与这个国家的当代艺术的自由意志具有一定程度上的一致性。而民主政治国家由于它的较高程度的民主、自由性质,其意识形态及其相应的国家意志可以在较大程度上体现为公民社会意志对“普世价值”的追求,所以,民主政治国家的意识形态及其相应的国家意志就比非民主政治国家与国家的当代艺术的自由意志在更高程度上具有一致性。所以我说:“我们应该看到美国作为世界上最先进的民主政治国家,其国家意志在较大程度上体现了美国的公民社会意志,所以,美国当代艺术的自由意志在一定程度上与美国国家意志具有一致性,这是民主政治国家的普遍状况。尽管美国当代艺术家在主观上不一定是为了美国国家意志,但美国国家意志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顺应、促进美国现代、当代艺术,并影响世界艺术潮流,这也是不奇怪的。”【10】这完全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但是,英二却批评我:“这种幼稚的说法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无知,更是一种典型的、有点妩媚过头的美化资本主义的右派言论,不过现在没有关系了,向右转在中国严然已成主流民意,谁也不会让谁。”“不过,也不能就这样公然的强奸美国公民和美国当代艺术。美国的当代艺术家可能会说:‘这个中国批评家是怎么回事,在我头上乱扣右派分子的帽子’。”【11】
然而,不可理喻的是,既然英二认为:“在中国的经济总量突飞猛进的今天,中国当代艺术院的挂牌,如果理解为国家决心推动中国当代艺术向前发展,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12】那我的上述说法怎么就“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无知”、“ 更是一种典型的、有点妩媚过头的美化资本主义的右派言论”呢?英二只许自己说中国国家“决心推动中国当代艺术”,却不许我说“美国国家意志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顺应、促进美国现代、当代艺术”(请注意英二说的是“理所当然”的“决心推动”,而我只是说“一定程度上”的“顺应、促进”),英二不是逻辑混乱(背后是思想混乱),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究竟是谁“太天真”、“太无知”呢?
正因为当代艺术是超越意识形态的,所以我才说:“当代艺术(家)在根本上不会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新自由主义等等意识形态左翼或右翼阵营‘结盟’”【13】,而英二偏偏要将当代艺术家与二元对立的国家意识形态的“左、右派”绑在一起,批判资本主义的就是“左派”,批判社会主义的就是“右派”。但我想问英二的是,如果某个当代艺术家既批判资本主义,又批判社会主义,那他是什么派呢?英二肯定会说是“左右派”,但如果又有当代艺术家批判“左右派”,那他又是什么派呢?英二会不会说不会有人批判“左右派”,因为“左右派”是马克思的终极完美的共产主义呢?
我们由此可知,英二的“左、右派”思维是一种简单化的、顽固性的、非此即彼的意识形态偏执思维,由于其目的在于“反右”,即在于反今天发达国家的所谓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以它本质上还是中国“反右”年代极左的“反右”思维,只不过形式上显得时尚一些罢了。这种“反右”思维只会让我们对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深刻困境视而不见,深陷“自我殖民”的泥潭不能自拔,而使中国文化无法做出跨文化超越,从而无法走向现代,走向自由。今天,英二这种顽固性的“自我殖民”的“反右”思维让我惊异于那个噩梦般的年代的“反右”意识是怎样地转化为中国人的潜意识,在“反右”过去50多年的今天,竟然还在我们的海外华人中如此完好地保留下来,而且发扬光大(创造性地用于今天的国际意识形态分析);再联系周彦、李迪等艺术人士以及众多网友的“文革无意识”【14】,可知中国“极左”意识形态对中国人思维的影响何其深远,不禁悲从中来!
参考文献 【1】【2】【7】【10】【13】吴味《海外华人的“自我殖民”——质疑英二》,《艺术国际网》、《**艺术网》“吴味的艺术空间”2008年12月7日文章。 【3】【8】【9】【11】英二《由后殖民和普世性说开去——兼答吴味(二)》,《艺术国际网》“英二的艺术空间”2009年12月15日文章 【4】卞洪登《资本运营方略》,改革出版社1997年版,第227页。 【5】【6】谢韬《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网络搜索文章。 英二《“中国问题”和中国当代艺术》,《艺术国际网》“英二的艺术空间”2009年12月3日文章。 【12】英二《“中国问题”和中国当代艺术》,《艺术国际网》“英二的艺术空间”2009年12月3日文章。 【14】王南溟《“文革无意识”与学术讨论的中断——李迪批吴味》,《艺术国际网》“王南溟的艺术空间”2009年12月20日文章。吴味《批评更不是“耍无赖”》, 《艺术国际网》、《**艺术网》“吴味的艺术空间”2007年6月文章。
2009年12月19日星期六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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