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苍苍的雅斯贝尔斯,在他的海德格尔的笔记中最后一条写道“在高山之巅,山石林立的广阔高原上,自古以来不同时代的哲学家们曾相聚首……。在那里,今天似乎无人再来聚首,我在徒劳无益地、在永无止境的地思辨中,寻找与那个重要的人物相聚一场。但这个人却是我十分礼貌的敌人。因为我们所为之服务的对象不能统一在一起。快乐变成了痛苦,变成了一种绝望的痛苦,好像一种唾手可得的可能性被错过了一般,我同海德格尔就是这样。”这是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描述, 那形而上学的白雪皑皑高山之巅,自古以来的不同时代的哲学家们眺望远方更深邃的峡谷,使思想的勃发在一望无间的空间里任意而行,哲学家们穷根究底把世界作为客观对象加以观察,究其原因,“我是谁,从那里来,到哪里去”?在把握必然的因果联系中求确切之知识。他们总是穷根究底,以求最佳的“答案”。 其实现在,那归于形而上学的黄金时代已经终结, 他在这里,那一个个排列如战斗方队的路标,在冷雨中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海德格尔在他还能看得见地方,走在一条在他看来必然深渊的无尽的绝路上, 这人是他唯一的伙伴,一起将路标归于路标的同路之人,却无视他真切地召唤。 他们同时离开一个地方,却走向相反的路径。
人被抛于这个世界而不得不在世界之中,就是人的根本命运,人与世界就是一个不分彼此的关系,没有人从来是可以脱离世界而独存的主体,人与世界浑然天成,人在世界之中,人与世界互相显现,缺一而不可少亦。那自古以来得哲学家们,将这“统摄”的整体碎裂成主体、客体等概念与名词各自的领地之中,却幻想通过对外部世界的找寻能把他们重组为生命,追问"主体能否超越自身去认识客体?"甚至"外部世界是否存在?"等等无聊而费尽终身的问题。告别这皑皑山颠,重返大地。在为生存的劳作中,跨过时间的纬度,让那些在沉沦与晦蔽的闪亮发出光芒,喜悦在沉沦中显现。
海德格尔,只有海德格尔,只有那海德格尔式的。在沉沦的世界里体会存在。“滚开,这可恶的世界,滚开我讨厌这里的人”,当人被抛入这个时间之中,你所厌恶与你所欢喜得就永远如影想随,这就是根本的命运。世态炎凉的日常世界里,自由便成为了奢侈的命题, "一般人"实施着他的真正独裁。在海德格尔看来,“人什么都可以不是,但可能永远都是不了的,就是他们本真的自己”。自由在时间中呈现,这个被“一般人”左右的世界,是没有阳光的永远阴沉沉的天气。个体在之中烦心而永远劳作。 只有明白人终是死之将死的人,在置生死地而后生的情绪使然中,才能找回那本真自己,那阴冷的天气下那闪烁的光亮。“人归根到底被抛入死亡。生向着死。躲避死,也依然是沉沦着向死而在。存在同死亡联在一起;生存之领悟始于懂得死亡。死亡张满了生命的帆,存在的领悟就是从这张力领悟到存在的。”(陈嘉映) 终极一死得根本命运,这里的海德格尔真是那说出皇帝新装的孩子。在这人必然将死的世界,“存在”就是那海德格尔式马祖道一的哄小儿不哭的方便法门。
1953年-1954年,海德格尔接受了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手冢富雄教授的采访,,海德格尔用的标题是《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在一位日本人与一位探问者之间》。其中有部分关于“存在 ”的对话, “……日本人马上体悟到“空”,那是“一种本身不可见的观照,这种观照是如此专心地向着空承受自身,以至于一座山就在这种空中并且通过这种空显现出来”。 海得格尔说,“那么,空与无就是同一个东西。”日本人回答“正是。……我们现在还感到奇怪,欧洲人竟然会把您在这个演讲中探讨的无解释为虚无主义。对我们来讲,空就是您想用‘存在’这个词来道说的东西的最高名称了。”参照与日本人的对话,我们还可以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很多熟悉的文字联系起来,当然仅仅是联系起来,比如孔子说:天人合一;老子说:道法自然;慧能说:本来面目;基督说:上帝的国;朱熹说:理一分殊;方东美说:浩然同流。这些都是很难证实或证伪的只是关乎与个人的体验的“神秘之物”。 即使我们为此产生一个判断,我们依然以存在者的姿态沉湎于中了。所以当日本人问:“那么为什么您没有立即把‘存在’一词彻底让给形而上学的语言呢?为什么您没有马上赋予您想通过时间的本质来寻求的作为‘存在的意义’的那个东西以一个专门的名称呢?” 海德格尔回答:“一个人如何能够命名他还在寻找的东西呢?”海德格尔告别由来以久的上帝,这众人的上帝在其个体的挺进中却以存在的名义而重临。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人的在这“无家可归”中,等待一种“圣灵的降临”,并得到其些许暗示,以便为未来而储存起来。
任何人为构造的形而上的思维大厦在现实的落地,无不都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等等方法去完成,其实与电脑游戏中上山打怪才能得绝世武功的修炼方式一样。即使在修炼中的个体看花了眼或见到了上帝,这都仅仅关乎个人。而事实恰恰相反,更多的人愿意将很多人却将本属于自我“真理”性的东西,当成所有人的真理,并渴望借助外部的权力的帮忙,一个归于个人的体验形而上学又成为了可能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化身了。一个个哄小儿不哭的手段,绕过一个个大圈子成为了目的。所以当我们说只有一条路径时,或必然或必须时,那其它路径已经远离我们而去,路经就是路径,石头、泥土等等物质之物,至于你这些物质带来何种体验,也只是仅仅关于每个人。阿伦特说“揭露形而上学的本质,并因此才把形而上学带到其边缘状态”, 才是起步于真实的根本。雅斯贝斯说海德格尔是将思想“作品”化,在雅氏看来哲学变成了生存的内在活动之后,哲学任务就已经完成,任何超出通常生活界限的“作品”都是值得警惕的。他在回复海德格尔关于“圣灵的降临”的来信中写道.:“就我想象力之所能,这纯碎是一种梦幻,是愚弄我们半个世纪世纪之久的一系列梦幻中的一种。”他还毫不留情的说:“难道不是一种又在引起一种庞然怪物幻影的哲学吗?难道不是又在与现实脱离,为极权主义的胜利在做准备吗?” 柏林禅寺的明海和尚,在我们的闲谈中说道,“你看那观音菩萨从门后走了过来,背后藏着一把刀”。
在真理的问题上,海德格尔认为真理的发生过程更多的是指人与物之本身的关系,在阿伦特看来真理只有或只能发生在人与人之间。被海德格尔视为独裁晦蔽地一般人,反而是存在的用武之地,是那澄明、光亮的真正所在,对她来说,“作为去蔽的真理概念,只有在人类共同的生活的悲剧与喜剧中,才有它真正的用场”。这个用场也就是思想成为生存的内在活动。人有着生而为死的根本,活着就是人的全部,死亡亦然。人类存在至今与每个人现在还活着是一样的道理。假定人类能长久的存在下去,不会在彼此杀戮中毁灭。那么我们相信每一个自己,让每个人忠实于自己,来决定人类的未来,以至在为我的基础上汇成的多数人的代议体制来决定我们的未来,至少是基于生存法则的的选择。阿伦特在其存在哲学的基础上进一步的阐述了民主概念,民主维护了每个人在相互共有中保有自己重新开始的机会。民主的重大任务就是学会不一致的生活。如果我们想在一个世界中相遇,甚至想取得一致时,我们便经验到,通过“谅解与承诺”我们从不同的开端开始,也可以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结束。 那么在形而上学在坍塌崩溃的时刻,又在具体的现实中人与人的关联中而起死复生,从返大地。雅斯贝而斯说“生存只有通过理性才能变得明澈,而理性只有通过生存才能获得内容。”在他看来,精神领域并不存在于彼岸世界,它也并非乌托邦,更不在昨天或明天来,它就在当下,理性创造了它,而自由支配着它。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按照他自己的本原方式显现出来。”回到社会的机制之中,并以普世价值为思的现实底线,为这不仅仅关乎海德格尔,更是形而上学重返大地的再生与出路。
2008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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