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一定不会“轻松”
文/天 乙
近日读了赵辉先生《读<为了忘却的记忆——众生相>——兼回复徐唯辛》(以下简称《赵文》)一文,颇感惊讶。《赵文》流露出来的历史观和轻率的、自然主义的生存意识,具有普遍的代表性且十分危险。在不涉及《众生相》的前提下,仅就《赵文》有关“忘却”的问题作一些简要的讨论。 《拆的就是你》剧照
忘却是因为不想记忆,记忆是因为不想忘却。 这是《赵文》的核心支撑点,咋一看是没有问题的,实际上却包含了重大的价值观错误,混淆了狭隘个人主义与倡导个体价值的概念。不错,记忆与忘却,必定与想与不想有关,可是我们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想,为什么不想,就可以发现问题出在何处了。首先涉及想与不想的准则,即哪些东西是想记忆的,哪些东西是不想记忆的,狭隘的个人主义必定会一切从个人(而不是个体)出发,漠视个人生存的社会环境与观念环境,从个人的意愿、兴趣、爱好出发,决定记忆什么,忘却什么。这是地地道道的离开社会,离开群体讲个人的观点,是滑稽的,因为,“事件”----个人以外的社会运行中的现象会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地接二连三发生,尽管你不想记忆,但是它会时刻缠绕着你,其中丑恶的、悲伤的、愤慨的等等悲剧意义的事件也许是个人不想记忆的,更不想看到甚至参与其中,比如三鹿奶粉,任何人都不希望发生这样巨大的危害社会的事件,更不想自己也因为不知情而食用了这种奶粉而参与其中,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有谁能够在不想记忆的状态下,不仅记忆而且参与了呢?当然,作为个人,你大可遗忘所有悲剧意义的现象、事件,因为你不想记忆,但是,这些事件、现象却不会因为你遗忘就消失了,它会时不时地出现在你的眼前,甚至让你永远无法遗忘。比如,“大头娃娃”的事件过去不久,我相信相当多数的人早已在短时间的激愤之后迅速遗忘了,因为从纯粹个人出发,没有人愿意记住那样的悲剧性事件,但是,那样的事情却并未消失,很快又发生了“结石娃娃”的事件,你不想记忆的事情却接二连三缠上你。当然,即使这样,站在狭隘个人主义的立场,只要个人并没有参与到这样的事件,仍然可以不记忆,但是,如果个人是一个具有良知与善意的个人,即便与这些事件无关,也不至于不为之动容吧?个人在这些事件面前,仍然可以用个人的方式寻求任何途径释放情绪,可是,你逃脱了这些事件在你不想记忆的状态下而记忆了吗?没有。记忆与忘却与想和不想使没有关系的。换句话说,记忆与忘却,取决于社会个体的社会化程度,亦即个体自我意识中在社会或群体里面的位置、责任的认知程度与履行程度。否则,不想记忆的事情经常重现在眼前,想记忆的事情却迟迟不发生。 《拆的就是你》剧照
记忆或者忘却,必然存在着导致的原因的。在试图唤醒人们“忘却的记忆”之前,倒是应该先研究为什么会出现忘却。若不是认为国人的记忆力有问题,那么,就该思考人们不想记忆的原因。如果真是健忘或者集体健忘,那么这现象还真是个严重的问题呢。 “文革”,那不是一段令人欢欣鼓舞、增强民族信心的历史!那种肃杀的气氛给人们造成的极度紧张和厌倦已经使整个民族达到了心理饱和!人们不需要再回忆起那场噩梦! 现在说忘却。《赵文》把上述观点发挥到了极致,认为如果忘却,那是被忘却的对象的原因,与忘却主体即个人没有关系。这种观点几乎荒谬,记忆也好,忘却也罢,其主体是人而不是客观存在的事和物(彼在),把忘却的原因归结到“彼在”,无疑是放弃了人性价值,个人的意义即可消失了,所有行为包括释放情绪的行为也许仅仅基于个人的生理需求或者生理反应,这样,人的社会性甚至人性便荡然无存,至于社会责任与人生价值更无从谈起了。这样的思维方式,实际上印证了个人在极端自私情况下的社会性消解,也就是说,个人在极端自私情况下,一切皆与个人无关。这种情况不是没有的,甚至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还有广泛的存在。但是,这种极端自私的品行具有现实性吗?同样没有,有的只是作为主体的个体始终秉承极端自私的宗旨,以此应对任何社会关系罢了,自己认为值得记忆的记忆了,自己认为不值得记忆的不记忆了,前面已经分析过,客观上并非如此。 因为“文革”不是一段令人欢欣鼓舞、增强民族信心的历史,所以,不值得记忆,这种观点可以说是我们的主流观点,对于中国历史上的所有悲剧性事件,我们最多就是一带而过,因为那不值得记忆,比如残暴的封建继承于近代以来的若干屈辱而惨烈的事件,而我们所记忆的,正是那些令人欢欣鼓舞、增强民族信心的事件,比如“四大发明”,琴棋书画,抗美援朝,自卫反击战,奥运会等等。而今,诸如南京大屠杀、大跃进、人民公社、文革乃至今天的某些社会性悲剧,以及天灾当中夹杂某些人祸的唐山大地震、汶川大地震等等,我们都无需记忆。正是忘记了三门峡才有了后来的三峡,正是忘记了假药假酒和“大头娃娃”,才有了后来的“结石娃娃”。历史难道还没有若无其事地调戏着我们的社会?这样的观点是典型的普遍性观点,也是悲剧不断的最深刻的祸源,是这些事件中存在的观念、体制等深层次原因长期不能得到指涉,或者就事论事地加以处理便了事了,社会性的文化反思和所有个体的触及灵魂的反思根本就没有。汶川地震暴露出来的政府管理体制、决策机制、科学方法等等缺陷随着地震灾难的结束而遗忘了,所以,才有汶川县城的原地重建等等一系列违背科学的事情再次发生着。因而,所有悲剧,对于中国人来说,引起的仅仅是现象上的触动或者感性的震动,极少引起深层次的理解与问题本质的消解。这恐怕是一个悲剧不断的本质性原因。 文章还涉及增强民族自信心问题。意思是只有欢欣鼓舞的东西才可以增强民族自信心,民族自信心是一个民族对自己的前途怀着希望并且深信能够实现这些希望的意识,在民族自信心里面,包含了民族普遍的心理素质,更包含了这种心理素质中尊重规律、理性判断的精神因素,因此,民族自信心必定是建立在科学、客观、规律、理性基础之上,否则,民族自信心会变成某种狂热或者演绎出种种荒谬。我认为,一个自信的民族必定会把民生放在第一位,没有民众的幸福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民族自信,虽然六七十年代完成了两弹一星的试验,但是民族依然处于混乱、饥饿、贫穷状态,不能说这个民族是自信的民族,虽然载人飞船成功返回、建起了举世无双的三峡大坝、举办了无以伦比的奥运会,依然无法改变社会道德沦丧、政府社会智力能力低下以及社会矛盾加剧等等现状,那么,那些所谓人间奇迹,能够增强民族自信心么? 《拆的就是你》剧照
现在的人们真的还是那么愚昧吗?我不这样认为。人们开始懂得自救,懂得换一种轻松的生活方式去释放自己的情绪。这个时候,艺术家出于社会责任感该去做些什么呢?给人们创造愉悦还是痛苦?创造轻松还是沉重? 有些事情人们好不容易忘记了,重新唤醒他们的那些记忆,似乎也不是在做好事。再说,有些事件和人物记不记得也不重要。再再说,人类的历史从来没有间断过,因为有人在记录它并传授它,也有人在学习它并研究它,大可不必担心人们不知道还有历史。时间尚未被发现有倒流的属性,是有人愿意往回追溯。整个世界在往前走呢!中国早该卸掉一些没用的包袱轻装前行了。 记住历史不是目的,通过历史找到我们(而不仅仅是别人)骨子里的某些高尚、完美、低劣、缺陷,才是目的。人类几千年历史直到近二三百年才醒悟过来,开始理性地判断历史。法国大革命以后,人类社会的进步与此前的进步应该是性质不同的进步。值得注意的是,德意志人至今还从方方面面不断指涉两次世界大战尤其是二战,从社会意识形态包括文学、艺术、影视,包括教育等等都从不同角度发掘二战的罪恶,并且做出抵达心灵的反思和忏悔,否则,某些意识、观念必定会继续在不同领域和范畴表现出来,一些罪恶将继续危害社会从而危害个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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