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门糸列选一   70×44cm     1993

王铁为的“样本”走向

文/天 乙

王铁为自从《天安门》开始，拉开了他的“样本”摄影创作序幕。他“收集”的第一批“样本”就是天安门广场随机拾取的“众生相”，通过那些自然而常态的民众脸谱和神情、姿态，呈现了二十一世纪初期中国民众呆板甚至多少有些木讷的茫然的精神形态，选择天安门为“样本”影像的背景，把“样本”的社会意义阐释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在决定“收集”与精心谋划拾取这些“样本”时所没有想到的----一旦那些平凡得几乎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面孔成为一个一个的特定时空的瞬间凝结，那些“伟大”的背景之下呈现出来的面目、神态、姿势等等给人的视觉震撼是相当巨大的。这些凝固的影像甚至透露着中国人今天所存在的环境以及他们所展现出来的社会主流的虚假！从而发动观众的某种隐痛与悲哀。

紧接着，王铁为对“样本”摄影的理解发生了很多变化，力求通过中国民众或者社会行为造成的一些后果作为“样本”，仍然比较直接地呈现中国社会的思维、行为以及这些方式造成的社会性后果。这些“样本”带来的人的“异化”与严重的价值观背离，同样相当震撼。从《中轴线》开始，镜头已经从人的面孔和身体的语言符号移开，投向社会性的人的行为及其行为后果。在那些社会活动的某些蹊跷的“样本”采集以后，他经历了巨大的焦虑，这些“样本”带来的人的“异化”与严重的价值观背离，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这组影像观照的是北京前门片区改造，呈现出来的是老居民面对多少辈人生死居所的瞬间消失和一种历史文化积淀的瓦解所造成的人们心理的微妙变化，以及个人感情的撕裂。这组影像采用比较暗和冷的调子，以及破坏性场面的截取，来推动观者人文情绪的生成与演进，产生巨大的撕裂感和毁灭感。

《中轴线·前门》作品选 100×66cm  2006

《中轴线·午门》作品选 60×40cm  2005 

《中轴线·故宫》 380×140cm  2007 

《物证material evidence》系列，是他继“众生相”和前门片区改造“样本”以后拾取的又一批有关社会行为后果的“样本”，这一批“样本”的获取，是一位睿智而敏感的影家的惊人发现！当他第一次见到一家因为破产而废弃的厂房中，遗留下当年一些诸如奖状、照片、纸张、绘图工具以及很多生活、工作残留物的时候，他受到一种经济潮流冲刷与文化裂变带来的强烈刺激。于是，他在不做任何雕饰与编导甚至保持了当时那种环境正常、自然状态的光影效果的情况下，冷静地把那些当年人们从热气腾腾的工厂里撤离时随意丢弃的物件原貌展现出来— 凌乱，混杂，落满尘埃。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拾取，带给观众的是关于近二十年以来中国社会价值观和社会经济模式的分崩离析与重建，是一种几乎全民崇拜的经济模式的死亡与一种更具挑战性和不确定性的经济形态的诞生。那些小物件上面所蒙上的一层尘埃，宣告了那个时代的死亡，同时也宣告了那个时代特有价值观和精神状态的垂死。这种对于一个时代的埋葬，带给中国社会的，是人们精神形态所经历的巨大撕裂与生存样式的“突变”，也可以看做那个时代的缅怀与凝视，与那个时代一同走向坟墓的，还有那些可以煽动人的精神与活动潜力的奖状，维系某种体系与范畴的、人为等级泛滥象征的职称证书、标示那个时代生产力水平与经济生活方式的工具等等。这样的“小场景小表现，大主题大叙述”的影像作品，其视觉震撼与思辨指引，显然是某些所谓观念先行的“小智慧”、“小聪明”、“小技巧”所无法企及的。

《中国》 480×330cm     2007 

《物证》作品选 160×130cm  2007 

如果《中轴线》、《物证material evidence》等“样本”还停留在典型的人文范畴的描述与思量，那么，王铁为的《对称性事件》则是保持并超越了人文色彩的中国人的行为与对于地貌等等自然环境的破坏的极不对称的对称。这是关于人与自然的最原始、最基本关系的关注和阐述。

最近一年，王铁为一直处于某种焦虑与躁动的情绪状态，正是这种状态驱使他不可能停留在某个“坑道”里重复着同样的方式与视角，他会在一种强烈的思辨状态中不断找寻不至于重复的“样本”发生机会。他在汶川大地震逐渐被人们遗忘的时候进入地震灾区，拍摄了大量的地震带给社会的以及个人的精神损害，展现一种“后地震”形态— 地震所造成的人的精神状态在那种惊恐与生死历程以后的迷顿和哀痛，以及人们赖以生存的环境的本质性破坏。在山西襄汾尾矿库溃坝事故以后，他又历经艰险赶赴溃坝现场，“收集”到一些溃坝“样本”。

三个月前，他和我说起他在京郊某地见到的一座采石场，情绪异常激愤，他严肃认真地描述采石场掩盖在浓烈的粉尘之中，那一团浓浓的粉尘伴随着机器的轰鸣，使他在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闪过“地震”的念头！那个场面发生在一座青山的山头，他顿时深感人们对于自然，对于无数年以来安安静静的原始地貌所表现出来的疯狂与残忍！但是，那个采石场警戒森严，白天根本无法靠近，我想，这样的“样本”或许没有办法获取了。殊不知在三个月以后，我真见到了那样一组影像作品----山头被拦腰斩断，打通整座山峦形成的“工作面”一方面向延绵的山体疯狂开掘，一方面形成了一座孤立而险峻的小山峰，显得特别冷峻，那些被人们剥离出来的鲜明的地质层级，呈现出哀号状。图像在夜间拍摄，烟消尘散，没有了疯狂的攫取，仅有残破的山体，看上去尤其令人毛骨悚然----因为那山体太接近一只被剥皮和砍破肢体的绵羊！

我理解，对称性事件！

《对称性事件》作品选 320×120cm 2008 

尽管人的活动及其结果总是会带上人文色彩的，但是从这组作品，我怎么也看不到人文的色彩。如果有，那也一定是一种“吃人”的文化。首先，那样的疯狂是被再落后的社会都“禁止”的，所以，据说白天已经停产，仅在夜间疯狂。其次，这样的疯狂表面看是面向自然的，是人与自然的直接接触、人与自然的原始交换，实际上，这样的社会行为改变的不仅是自然地貌，也改变着小环境小生态，这样的非人改变最终会报复人们，这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吃人”行为。作品的落脚点会导向观众思考人的社会性、社会性行为、社会性行为的后果，等等。进而思考这样的社会行为取向的动机、依据，以及行为所透露出来的人的价值观、道德观甚至伦理观。当人们变得疯狂攫取，而且长期在自己的土地上疯狂攫取，人的贪婪与自私会因为资源的枯竭与稀少而变本加厉，如果再把这样的社会行为放到当今国际经济格局和全球化趋势之中，会产生更加剧烈的文化冲突— 中国会成为国际社会资源掠夺的重灾区！

对称！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中国十三亿人要赶上世界发达国家的经济社会水平，毫无疑问是缺乏资源支撑的，社会经济建设与城市化程度的不断提高，需要大量的资源保证，诸如材料资源、能源资源、水资源、粮食资源等等，从这个意义上讲，王铁为拍摄的采石场那样的情景成为一种必然，采石场之类，可以看做当代中国社会的一种普遍现象，一种社会生存的必然结果。但是，如果按照生态的选择，依据资源消费的限量来实现中国社会的生存状态，显然，不能满足人们的私欲和愿望。因此，这是对称的，当中国选择的十三亿人口，选择了数千年自我封闭并在一夜之间被洗劫和长时间的自相残杀，选择了“面子”高于一切—就意味着我们选择了这样的— 对称！

以前，不止一个人说，王铁为的作品是现实的，批判的。而我恰好认为他的创作思想并不完全是现实的，也不完全是批判的。所以这样判断，需要首先认识王铁为并不偏激，他一方面承认中国社会现存很多的弊端和不良事件，但是，他认为这些问题都有其必然性，既有政府的问题，也有历史传统文化的问题，既有全民素质的问题，也有全球化进程的挤压问题。像《物证material evidence》那样的作品，更突出的是对于中国社会文化的剧变与新的经济社会形态的进步是持赞颂态度的。即使是《中轴线》、《物证material evidence》和《对称性事件》，更多的依然是关于社会现象以及社会意识形态的一种冷静观察与思索，甚至缅怀。概括起来，王铁为的《对称性事件》，也就是阐述的这样一种认知：中国在追求某些超越了资源正常供给的数量意义的指标以及个人私欲的同时，是社会、自然资源的巨大破坏和超能力利用----这正好是一种对称。在王铁为现象上呈现出某些愤怒的背后，其实更多的是关于社会与经济形态的某种态度。

王铁为很显然采取了与当今中国趋之若鹜的谓观念摄影、观念影像截然不同的表达方式。他致力于图像本身这样的阐释力和表现力，其影像思维几乎完全建立在“样本”之上，而这些“样本”的阐释力则来自影像的现存性与实在性，通过这些并不形式主义的“样本”来描述社会形态，描述公众所实现着的生存状态。所以，图像的架构更加生活化，现存化，更加注重拍摄对象的原态和存在的本来样式但是，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记录与传达，他在图像的选取与光影处理、视角选择与明暗把握等方面倾注了个人的全部观念，这些观念不是形式意义的而是社会现实意义的。这样，王铁为的作品并不能简单地阐述某种文论结论或者哲学观点，也不是追求奇异与乖巧，追求细微技术为前提的游戏与娱乐，是带有宏大叙事与文化指向的艺术阐释。他在拾取某些“样本”的过程中，几乎经历了生死考验，这个过程本身还具有当下流行的说法— 行为意义— 他在拍摄某件作品时，就被一组探照灯突然照亮，并被一群人狂喝，经过一番斗志斗勇方才得以脱身！

王铁为对于他的“样本”影像的纯粹性的把握是造成他的几组“样本”影像作品巨大艺术阐释力的保证。据我所知，在当今艺术市场如火如荼的时代，王铁为也关注市场，也在乎自己的作品能够实现其价值，但是，他绝不会趋炎附势或者按照市场需求做影像作品，有人建议他在那些难得的“样本”影像作品种添加某些市场意义的符号或者元素，都被断然否定。这样做，就是要保持“样本”影像的纯粹性，使作品真正成为一种纯粹的、现实的某些瞬间，而决不是仅仅作为一种市场商品的元素甚至一种标签。尽管王铁为丧失了很多市场机会，但是，他始终坚持他的艺术追求，情愿牺牲市场机会也要保持其作品的严肃性和学术性。所以，有评论家指出，王铁为的作品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但是，显然缺少市场元素，缺少“卖相”。当然，真正的影像艺术收藏家或者收藏机构，一定会看好王铁为的作品，只是，这样的收藏家或者收藏机构的确凤毛麟角。尽管如此，王铁为依然平静地注视社会各种领域和范畴的具有时代人文指征和具有时代社会文化价值的“样本”，不遗余力地拾取和制作这些“样本”，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样的作品必定具有很好的社会价值，同时也具有相应收藏价值。

                 2008年10月15日/22日/初稿/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