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飞天千佛岩

秋天，当然要去栖霞山，等到深秋估计树叶红了，选个好天气。那天动了这个念头就像怀揣了一袋响豆，哗啦啦响的阳光跟着脚步往东去，一直往东。

可以开车去，可以骑车去。可以到中央门巴士站乘公交车“南栖”线，还有“南上”线，开开停停二十几公里大概四十分钟就到了，路过十月村的时候可以下车看看南朝石刻，要不在甘家巷下，那里的南朝石刻是代表。我上的是“南栖”车，两元。人不是很多，但无虚位，站着看窗外的风景。在某个站上来一女一男，女的脸部当面烧伤男的眼睛看不见，女的说：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男的戴着耳麦胸前挂着扩音的小包，一边唱歌一边说：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歌唱得不错听着耳熟我想我一定能记住歌词可还是忘了，有关“爱”的。从车厢前到车厢后很多人把零钱交给那个女子。在下一个站，带着耳麦的人对着驾驶员的方向说：哥，请开一下后门。两人搀着下了车。

栖霞山牌楼前一个红色的充气圆弧门挡去了牌楼的顶部，在路边树上层层排过去的三角彩旗飘来飘去，看出才举行过“红枫节”的仪式，可红枫还没有预想的那么红，那就直奔舍利塔千佛岩吧。

从山门进去是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钟楼鼓楼各站左右。香炉里烟雾蒸腾，把栖霞寺的红墙和银杏的黄叶虚过来虚过去。我请了对红烛和高香入乡随俗。那个中年女子（大概是栖霞的村民）过来帮忙，一对烛火红红地燃起来，再点高香，她把其他的烛火并过来，一会儿高香就燃起了红黄色的火。那种劲往一处使、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感觉，心头忽地热了。红烛滴到她的手上，我说，手烫着了。她说，没关系。朝四方拜过，我连说谢谢把钱塞到她手里，往弥勒殿去。

穿过弥勒殿，院子里一些僧人午饭后在散步。楼上的栏杆上晒着花被子（每次来都能看到）。到毗卢殿转转，一个年轻男子一个劲地在磕头、一个老年妇女对着门角的钟看着书念念有词……转到“方丈”门前，看到地上一把有着红色九华山字样的黄伞，开着呢。跟着几个人走进平时不开的侧门，上阶梯，原来这是藏经楼，既然没人阻拦，就好好逛逛。藏经楼下是客厅，客厅里挂着方丈的字画，写的字——遒劲，画的松——苍劲。看到刚才头里走的那些人在一个室内说话像是研讨。

从佛学院门口经过，在廊上即看到门外的舍利塔。舍利塔最早是隋代为放舍利而建木塔，经过唐建石塔，五代、宋、明和民国几代雕刻，成为我国雕刻艺术的精品。高墙边几个佛学院学生模样的僧人在嬉戏晒太阳。我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没有看见啊，我爬进去拍点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僧人说：我们没有看见，因为我们没戴墨镜。我们一起哈哈。

从栏杆上翻进去，迫不及待拍了起来，先是被缠枝莲花雕刻吸引，再看五代时期“释迦本行”故事的八相图——托生母胎、树下诞生、逾城出家、雪山苦行、降服魔军、树下成道、鹿苑说法、鹤林入灭。这些浮雕保存完好，脚踩明代雕刻的海浪转过来转过去拍了几圈，上面有四大天王孔武有力。几层密檐筒状瓦样石刻屋檐有些残破，但下面的飞天图清晰美丽。在莲花座上，一颗小枸杞结了一些果子水滴样的红宝石闪闪发亮。阳光晒在背上，由衣服传导的热量复苏曾经的烤火经验和时钟都懒得走的那种感觉，说不出地美妙。

舍利塔边就是千佛岩，说起千佛岩，可古老了，最早从南齐（484年）开凿，俗称大佛殿的无量佛像还在，比南齐时沧桑很多，但还能看到南朝时风格。这尊高四丈的佛像虽不能和大同云岗石窟的雕刻比，但享有“江南云岗”的声誉。如今大佛殿里存放着舍利塔前的两尊接引佛，这唐代的雕像，雕刻得华丽精致，衣服的线条流畅飘逸。看了大佛不要马上去山上，往里面多走几步，在一个角落能看到一尊工人手拿铁钎榔头长裤短裙的雕刻。据说当时交工的日期到了还没有完工，一个工人跳进龛里立地成佛，你说能不“栩栩如生”吗？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栩栩如生！！

在山路口散坐着一些人，在下棋打扑克。这不是免票的公园，来的游人都是要来回游地，他们倒好坐定了不走。我走过去问：你们在干什么？那些人有些抬头有些头也不抬，快嘴的一个说：我们是相面的。甩过来一个认同自己职业的笑又回了过去。我从一个断腿的老人身边走过，回头看到他坐在长凳上被落寞画出来的佝偻姿态，不禁走回去在他的手掌中放了几枚钱，他真诚的笑从疲惫中翻身起来到达嘴角时还很浅，却留给我很深的印象。

纱帽峰、西峰大大小小的洞窟有几百个，雕像基本已风化得面目不清衣纹不明了，民国时的一次水泥的修缮很多像跟惠山的泥娃娃似的，“泥娃娃”笑嘻嘻地看的人哭笑不得。当时鲜亮华丽的彩绘如今在某些洞窟还残留一些朱砂红。顺着山势往上的石阶断断续续，就保持这样年代久远的感觉，回到年代久远的某刻和某人邂遇那也说不准啊。爬到山顶眺望对面凤翔峰上的望江亭，咏一句“有感即通千江有水千江月”，古代将相名士今安在？被脚磨成凹塘的石头知道。

一个洞窟中，一个女生拿着画板对着九宫格样的架子前的佛像在描绘。聊天中知道是北大考古的一批研究生，来这里和南京博物院做一个课题，每一个洞窟都要丈量描绘。我们从北魏南朝到佛教文化的传播路线一直聊到文物的保护及南北文化的迁徙。她说：你是搞美术史的吗？我说：不是。我说：谢谢你们。她说：不用谢。

“明征君”碑，锁在一件房子里，是如今江南的唯一一块完整的唐碑，由唐高宗李治撰文书法家高正臣行书写成，碑阴高宗题“栖霞”。明征君——南齐隐士号栖霞。明征君去世前把房舍赠给法度禅师，禅师把宅居改建成寺，称“栖霞精舍”。

来栖霞看红叶往枫叶谷的凤翔峰那边去最好，那里还有李香君寄身庵舍旁的桃花涧，还有岭南派高奇峰的墓，还有乾隆的被太平天国毁掉的上千间房屋的行宫遗址。路边溪涧中不时有雕花的石块歪斜躺着，林木明秀中颓败的一间小屋还在。

栖霞山层峦叠嶂，怪石嶙峋，泉清木秀，不禁让人想起巨然的那幅《秋山问道图》。

2008-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