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弗作品中铅材的表现力
⊙张振江
随着社会的发展,文化的进步,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艺术观念也发生了变化,以前不可能出现的现在也出现了,以前处于边缘的东西现在可能是主流。综合材料艺术只是近代以来才出现的艺术概念,在此之前材料只是作为艺术品的物质承载基础,只是视觉艺术的造型语言和色彩语言的物质条件。其实综合材料不是一个单独的画种,也不是一门独立的技法,它只是Mixed这一外来名词的中文翻译,即在艺术创作中任何材料,任何技法都可以运用。[1] 自从毕加索将实物材料引进绘画作品以来,综合材料这一界定材料媒介含义的术语,及其所采用的表现方法便打破了传统媒介的束缚,给绘画表现注入了强劲的动力。材料正式作为独立的艺术语言走进艺术世界,极大地丰富了艺术的语言表达层面,绘画艺术也由二维平面有了向三维、多维发展的可能性。20世纪出现了诸多影响力很大的材料艺术大师,对材料艺术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使视觉艺术语言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改进。法国的杜布菲(Dubuffet)、布里(Burri)、西班牙的塔皮埃斯(Tapies)、德国的波依斯(Beuys)以及本文所要研究的德国新表现主义画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等人无不以其独特的材料艺术语言和卓越的贡献屹立于现代艺术之林。站在理解材料的立场上,带着材料的概念去思考表现方法,使技法既体现材料美感,又能表达出思想感情和艺术追求。[2]材料作为一种单独的艺术语言出现在画面,不仅丰富了画面的内容,而且也拓展了画面的表现力。 德国新表现主义艺术家安塞姆.基弗在表现材料的研究上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形成了其独特的艺术面貌,对德国艺术的复兴做出了重大贡献,被誉为现今在世的最伟大的德国艺术家,以及当代绘画艺术的守望者。[5]他以其对艺术独特的观念与视角创造了震撼人心的绘画艺术。强烈的物质感、沉重的历史性和深邃的精神空间是基弗作品最显著的特征,其作品具有深刻的思想性以及强烈的形式感。基弗的艺术是典型的综合材料,物质材料语汇十分丰富,有直接来自于自然世界的(泥土、沙砾、稻草等),有来自于现代工业生产的(沥青、金属、玻璃等),也有来自与精神文化世界的(文字笔迹、相片等),这些材料媒介使基弗的艺术具有强烈的物质感。金属铅在基弗作品中出现的频率很高,特别是在1980年以后的作品中。但在基弗的作品中铅材很少单独出现,纯粹的用铅材制作的作品亦很少。基弗的作品经常是多种物质材料的组合,在诸多材料中铅材是主要的表现材料之一,基弗赋予了它特殊的表现性。 一、 作为作品形式语言的构成要素
铅材在基弗的作品中以它独特的材质特征来改善、丰富、强化作品的表现力,作为创作的一种补充手段,使画面形成迷人的肌理效果。铅材可以制作出很丰富的肌理效果,有斑驳的,有平滑的,有粗糙朴质的,有光滑细腻的等等,这是因为铅具有独特的物理性质和化学性质,铅的熔点低(327.502℃),在低于熔点3—10℃的温度下铅变得很脆,用力摇动可制成铅粒,这样使作者比较容易地获得液态铅进行艺术创作;液态铅的流动性好,渗透性强,液体铅的粘度随温度增高而降低,流动性增大,铅的此种性质使其凝固后形成变幻莫测的形态,并且有利于材料间的整合;铅的硬度小,纯铅在重金属中是最软的,硬度为莫氏硬度计的1.5,铅的硬度因少量的Cu、As、Sb、Zn、硷金属及硷土金属的存在而增大,而韧性却降低,这样就有利于铅材的塑型;铅具有良好的展性,可以压轧成铅皮,捶成铅箔,但延性差,不能拉成铅丝,所以对铅材进行塑型多用锻打的方法,因此铅的表面不甚光洁,而是粗糙不平,形成迷人的肌理效果;在常温下,铅在干燥的空气中不起化学变化,但在潮湿及含有CO2的空气中则失去金属光泽,其表面形成一层暗灰色的次氧化铅(Pb2O)薄膜,此薄膜慢慢地转化成为碱性碳酸铅[3PbCO3.Pb(OH2)],可以防止内部继续氧化,不影响铅的内在质量。[3]铅的这些特殊的性质方便了艺术家对铅的塑形,制造独特的肌理,这些肌理使画面的表现力大大增强。基弗在利用铅材进行创作时使用了许多特殊的制作工艺,使铅材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如:细丝状的铅材给人以高科技的精密感和神经质般的细腻感,条状的铅材朴拙凝重而粗旷,铅熔液自由流动凝固塑型,给人以液体般的流动感和柔软感觉,再加上铅材的金属本性——硬度感和重量感,让人感到神秘莫测,柔中带刚。铅材大面积的出现在基弗的作品中,作为画面的主要材质,其审美特性决定了画面的视觉面貌。由铅材所产生的独特肌理效果有别于其它材料,如:颜料、塑型膏、纸材等,它所产生的肌理形式效果,是其它材料所不能代替的,这正是基弗艺术语言的重要特色之一。
1、铅材物性美的展现 铅材在基弗的作品中的表现力除了形成独特的形式效果之外,其本身的物性表达也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说进入了审美的另一个层面。材质的本体展示直接将其物质属性在感知层面进入“此时此刻”的认同。[4]所有的物质因素在人们的经验中都有“记忆储备”,而艺术家的个人能力充分挖掘物质属性的审美价值,用多种手段展示其“记忆储备”,让观者在身临其境中感受比较,达到更深的审美认识。由于这种更加客观的独立性得到提升,排开相关和连带的现实功能属性,就使材质的“视觉潜质”得以浮现,只有在艺术的特定时空中,“此时此刻”我们才真正认识或在审美经验中将品质实现“观看”,丰富了美学意义上的审美知觉,进而在物欲意识层面实现了诗意特征的情感意义。在基弗的作品中,直接面对材质本身,欣赏认识具体的物质,对于作品中的铅材,其光泽、质量、表面肌理、形态……不管其有多深的文化历史和现实意义而只是单纯的就其本质的“物性”认识其“物性”,观众通过看、触、听、闻而得到感知认识体会到铅材的重量感,光滑的表面质感,闪烁的光泽感等实实在在的感觉。因此观者除了由视觉得到视觉审美享受以外,还可以得到物理上的认识,产生心理上的共鸣,在这一点上,基弗艺术在材料的物性美上有了更深更宽的拓展。
2、铅材与其它材质交相辉映的表现合力
二、 铅材的精神性在基弗作品中的呈现
在基弗的作品中,铅材除了具有视觉上的审美功能外,其真正的意义在于材料媒介所蕴涵的精神性的表达,即精神的提升。达芬奇称之为“心灵问题”。[6]材料在作品中的表现,无论其文化联系如何都表明了一种特别的态度,在肯定人性主题的前提下,并不把客体世界看作不能言喻的废墟之乡,而是看作精神文化的蕴涵体。现代哲学家波普尔提出了“世界3”的理论,更加丰富和扩展了我们对世界的认识。这种超越传统的审美眼界和态度,就可能从内心精神层面对外界材质形成再生语言,由这些语义所暗示,提携的物质本体的内在精神。艺术家通过有效的消解或重构物质功能属性或客体层面的“记忆属性”加以转换,从而达到预期的目标。其实主体的人(艺术家)在开始选择材料和方法的即刻便在人格品质上得到肯定。尽管方法和过程都是使客观语言在形式上雕琢,在外貌上寻求审美共鸣,从而显示主体自身与外部现实交流的凝聚点,但作品中由智慧作用而产生的精神穿透让人会心,感动而冥思品味。正是这种精神冥思品味才是通向更高意识的可能性过程,而达到物质生命力的精神升华。基弗在其艺术创作中通过对物质材料的解构、重新组合而消解或增强材料的客观属性,强调物质材料的精神文化内涵,从而得到物质精神上的提升。材料的审美感觉不仅仅有赖于材质的客观物理属性,如形体、色彩、质地等的对比,还有赖于材料的社会属性。材料的社会属性包括材料的来源与材料长期的社会应用两个方面[7]。基弗选择铅材作为表现媒介,正是考虑到铅材特殊的社会属性与其所要表达的历史感、神秘感、精神性有紧密的联系。铅材是一种有着特殊的文化意义的物质材料,铅材被发现和利用的历史悠久,特别是在近代,铅材被广泛地用于军事工业和其它现代工业。基弗是在战后的废墟上成长起来的伟大艺术家,虽然没有经历过战争,但由于生活环境,文化氛围的影响,他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纳粹德国有着非常矛盾的感情,一方面,作为德国人对自己祖国的战争失败深感惭愧与悲愤;另一方面,他对纳粹矛盾的、分裂的精神情感也表现在他的艺术作品中,他通过对纳粹军人的动作行为的模仿来表达他的艺术观点。作品《红海》是一幅调和的心理学图景,他将德国人与犹太人不同的精神世界融入到这幅画面中,统一整合起来。作为德国人的基弗,他的焦虑与痛苦来自沉重的历史失败,而在艺术中他无法回避这种历史情节,因此在创作中他要对此做出艰苦的探寻。对此人们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在德国、意 大利他一度被人称为新纳粹分子,遭受到了猛烈的攻击和强烈的反对,其作品甚至被禁展,但也有的人特别是他的老师彼德•德雷尔(Peter Dreyer)与他的同僚雷纳•库其梅斯特(Rainer Kuchenmeister)作为他辩护的一方给予他支持,认为他是对希特勒,对
铅作为人类最早利用的六种金属之一,它对人类文明的发展具有不可磨灭的作用。据史料记载,早在公元前2000多年前的中国便已用铅铸成钱币,名叫“铅刀”,唐朝还记载有冶炼铅锌及其合金方法的文献。道家谓之为“龙虎”的汞和铅,是用来炼造“长生不老仙丹”的主要原料,仙丹有长生不老的功效,只是古人不懂科学的愚昧认知,由于铅和汞对人体的毒性,那些食用仙丹的修炼之士大多数体弱多病而短寿。在近现代铅之于人类文明的发展更是意义重大。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铅的用途得以大大的拓展,可以说各行各业均可以发现铅的踪迹。在电气行业,铅是制造蓄电池不可或缺的材料,电对于人类来说是现代文明的重要标志,而蓄电池的发明与应用使人类对电能的应用变得更加方便,大大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条件,同时铅也被用来制造熔断保险丝,从而大大降低了电能对人的危险性,使电能变得更加安全。在军事上铅是一种既可怕又有效的材料。铅被用来制造各种武器弹药,如铅污染极为严重的常规炸药TNT被投放到各个战场,给人类家园造成严重的铅污染。二十世纪人类数度经历战争的浩劫:两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波黑战争,两次海湾战争……。这些战争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交战各方大量使用各种含铅的武器弹药,给战场上的人员带来了极大的铅危害。据医学研究,铅对人体具有极大的损害,铅作为异物(如子弹头、弹片)进入人体所带来的痛苦较之钢铁更甚,而铅经过高温熔化、挥发而被吸入人体,将给人体造成长期的病理危害(如破坏神经系统、使消化系统紊乱、破坏生殖系统、使血液循环系统发生病变等危害),现今欧洲人的生育能力很低,与欧洲是两次世界大战的主战场所造成的铅污染也不无关系。因此现代人对铅怀有某种恐惧感,铅被赋予不祥、灾难、血腥、危险、阴毒之意。铅材所承载的这些历史文化内涵或社会属性正好与基弗要表达的对历史的反思,对苦难悲剧的思索,对浩瀚宇宙的沉思,对生命神秘追索的艺术思想相吻合。 基弗在铅材的使用上,利用了铅材的多种形态:丝状的、条状的、块状的、液态铅等等,不同形态的铅与不同的物质材料相结合从而达到不同的表现效果,除了有不同的视觉效果外,所传达的精神内涵也有所不同。细丝状的铅,那迷人的线条让人联想到人与自然母体的联系,好像连接婴儿与母体的脐带,造化自然美学的精神畅游其中;凝重的条状铅材泛着冷冷的光泽,表面氧化铅的灰暗象征着人生的苦难与悲情;熔液状的铅材好像神秘莫测的宇宙中的幽灵;铅制的模型飞机、机翼、翅膀……不正是对战争的苦难悲剧的沉重写照吗?铅材在基弗的作品中是一种有着魔力的表现材料,它就像魔鬼一般,具有阴暗的、忧郁的、隐藏的能量,洋溢着精神的颤变。 四、结论 自1978年基弗首次在其作品中使用“铅”这一具有特殊意义的材料以来,铅材已成为基弗作品中的主要表现媒介之一。在基弗的作品中铅材的审美价值得到了拓展和深化,不仅仅作为辅助性材料使作品产生丰富的肌理效果,也不仅仅是为了展现其特殊的色彩、形状、质地以求哗众取宠,更重要的是基弗通过对铅材的精神文化、社会属性等审美价值的挖掘,进而使整个作品得到精神上的升华。基弗对铅材的运用过程是合乎艺术规律的动态过程,他不会在某一阶段,或某一层面停止不前,而是不断地深入思索,不断挖掘,不断创新。在1990年展于纽约的作品中,基弗对铅材的运用又有了新的特征。基弗在画作的下面部分画着同样的风景,使得作品的整体结构被简化与被赋予生气,他再次使用垂直线的格式把一个巨大的铅片悬挂在风景上,但是并非起伏动荡而是安详平静,以这种意想不到的节俭的方式不对金属做人为的介入,但是比之前的作品更能表现上帝包裹住自己的创造性一刻。随着节省意识的不断加强,基弗需要在他的创作中表达感受与观念。以前他使用铅,极其讽刺又平静地表明了对古典再现形式的态度;现在他使用铅更多的是强调它作为物质材料的物理的和心理的效应而非它所代表的是什么。铅的可塑性与视觉潜能不仅能使基弗表达一个观点或情绪,而且赋予观点或情绪更为细致的东西,或者说是基弗创作技巧的发展与他丰富想象力的组合。
注 释:
[1] 陈心懋:《材料与媒介》,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05年第一版,第三页。 [2] 胡伟:《绘画材料的表现艺术》,哈尔滨,黑龙江美术出版社,第14页。 [3] 彭容秋:《铅冶炼》,长沙,中南大学出版社,2004,第5页。 [4] 周长江:《解读材料艺术》,摘自《解读材料》,第22页。 [5] 《Anselm Kiefer》M.Cacciari and G.Clent Charta 1997,P.311. [6]周长江:《解读材料艺术》,摘自《解读材料》,第22页。 [7] 万小寒:《室内材质设计与社会心理》,摘自http:// www. 278278. com/zszh_wenjianye.php?nNid=15060450 [8] 拉菲尔·洛佩斯—佩德拉扎:《焦灼基弗》,王琰编译,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03年,第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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